秦執端坐在書案之後,面前攤著幾卷文書,案角燃著一盞青瓷燈,將他那張威儀端肅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來人在門檻前跪下,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大禮:
“民婦陸陳氏,拜見總督大人。”
秦執抬眼看了看她,沒有急著讓她起來,先緩緩開口:“你便是江都縣鹽場陸九功的娘子?”
陳娘子伏在地上,聲音不卑不亢:“正是,陸九功是民婦的夫君。”
秦執沉默了一瞬,指尖輕叩桌案,問道:“你說你夫君之死有冤情,此事非同小可,你且起身,將來龍去脈,一一說來。”
陳娘子緩緩直起身來,她深吸了一口氣。
“大人,我夫君為人勤懇本分,不善言辭,在鹽場做了十餘年的管事,上下都信得過他。”
“他平日裡滴酒不沾,每逢有人勸酒便說酒誤事,這一點,鹽場上下無人不知,官府說他……說他醉酒之後失足落水,溺亡於河中……”
她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泛紅,卻硬生生地忍住了,繼續道:
“大人,一個從不飲酒的人,怎會醉酒?又怎會失足落水?這其中的蹊蹺,便是三歲小兒也看得出來。”
秦知微坐在一側,目光卻一直落在這位陳娘子身上。
秦執微微頷首,又問道:“你說的鹽場有異,又是指什麼?”
“大人,我夫君在鹽場管著一部分賬冊核驗的差事,他為人心細,前兩年便察覺近年來江都鹽場的報損數目頗為蹊蹺。”
“賬冊上記載,某處鹽田因海水倒灌,致使產量大幅下降。我夫君覺得不對,親自前往那片鹽田檢視,又尋了當地百姓逐一詢問,那些百姓都說……根本沒有什麼海水倒灌的事。”
秦執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陳娘子繼續道:“我夫君留了心,此後又暗中查看了其他鹽田的報損情況,發現問題遠不止一處。”
“報上來的什麼暴雨毀田、滷水被衝、存鹽溶化,樁樁件件,要麼子虛烏有,要麼誇大其詞,不僅如此……”
她的聲音沉了幾分:“鹽從鹽場運往鹽倉,再從鹽倉運往各處銷售口岸,途中水陸轉運,難免有些折損,朝廷也允了一定的‘盤駁折耗’比例。”
“可我夫君仔細比對了近兩年的數目,發現這折耗的比例竟比從前調高了整整三成。”
“三成啊,大人,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那是多少白花花的鹽,憑空消失在了賬面上。”
她說到這裡,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帕子,雙手呈上。
秦執示意身旁的幕僚接過來,開啟一看,帕子上密密麻麻繡著數行極小的字,是陳娘子憑記憶默下來的部分賬目。
陳娘子咬了咬牙,接著說道:“我夫君心中已有了疑慮,卻還不敢妄下定論。直到有一日,他在鹽場留意到了幾張來進貨的鹽引。”
“鹽引乃朝廷統一刊印,私人不得偽造,可我夫君翻來覆去地看了那幾張鹽引後發現,紙質、印色、官印的刻工,皆與真引有細微差異。”
“那些鹽引,是私刻的。”
“私刻鹽引?”
秦執猛地從座上站起,袍袖帶翻了案上的茶盞,茶水潑灑在卷宗上,他竟渾然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