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嘆了口氣,贊同地點點頭:“說的也是。話說回來,靖兒還在秘書省耗著呢?前日朕找他談話,說給他挪個好地方,他倒好,拉著一張臉滿是不贊同,非說自己正在校勘前朝失傳的孤本典籍,抽不開身。”
徐肅聞言,眼角微微柔和了下來:“兄長性子清雅淡泊,向來不喜權謀爭鬥,陛下隨他去便是,不必強求。”
皇帝翻了個白眼,哼道:“朕這是上趕著給他送官做!得,他既然愛編書,那就讓他在這皇家書庫裡編上一輩子罷!”
說罷,皇帝動作麻利地將几案上一推沒批完的摺子全推到了徐肅面前,理直氣壯道: “批完這些摺子你再走!反正你回早了也不一定能見到南喬,不如留在朕這裡多給朕乾點活。”
徐肅看著那堆摺子,面色微黑,順手翻開一本,冷不丁道: “一會兒批完,我去天牢看看舅公。”
皇帝手上一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去看他?對了,朕早就想問你了……你對他哪來的那麼大恨意?甚至比朕還要深幾分?恨不得親手撕了他?”
徐肅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道:“公事公辦罷了。臣與他能有什麼私人恩怨?”
“不對勁。”皇帝欠起身子,死死盯著徐肅的眼睛,“你對蕭衡的敵意與恨意,朕早就看出來了。他這些年吃相難看、結黨營私,朕要除他理所當然;可你不同……你小子心裡絕對藏著事。連我也不能說?”
徐肅手中的狼毫筆微微一頓,他沉吟良久,方才垂下眼簾,聲音低沉如冰:
“……確有私仇。只是其中曲折緣由,尚不到向舅舅吐露的時候。”
皇帝微微怔住。
他與徐肅從小一同長大,深知這外甥素來殺伐果斷、坦蕩無遮,極少見他這般欲言又止、晦暗莫測的神情,便知這背後的隱情絕非尋常政爭那般簡單。
垂拱殿內寂靜了半晌,皇帝並未強人所難地繼續追問,只是收斂了玩笑之色,輕輕長嘆了一聲,溫聲笑道:
“罷了。你小子向來極有主見,心裡比誰都有數。既是眼下不便說,朕便不再逼你。待有一日你想通了、肯開口了,再來同朕細說不遲。”
徐肅聞言,緩緩抬起黑眸看向高座上的年輕君王。
皇帝彎唇淺笑,眼中滿是真摯與關切,又補充了一句:
“朕不過是怕你凡事都習慣了自己死扛著,倒忘了身旁還有朕這個朋友。”
徐肅眼眸微微閃動,心中掠過一陣暖意。
片刻後,他低聲應道:“我明白,多謝。”
皇帝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鬆快模樣。
徐肅收回思緒,重新提起狼毫,順手掀開一本御覽奏摺,淡然問道:“陛下一會兒可要與臣一同去天牢走一趟?”
皇帝聞言,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嫌棄:
“朕才不去那晦氣地方受那個氣!你自己去罷,朕待會兒還要去慈寧宮給母后和阿姊請安呢。”
徐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重新低下頭審閱摺子,只是眼眸深處,悄然劃過了一抹冰冷徹骨、似要吞噬一切的暗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