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肅那聲自嘲的笑意還未在疊翠軒內散盡，南喬瞧著他那副難得吃癟的模樣，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先前的緊繃與防備登時消了大半。
竹簾漏進來的日光，已從正午的銀白轉為融融的蜜色，斜斜地落在鋪了落花的石桌上。
兩尊紫銅冰鑑裡的碎冰塌了大半，融成了一汪汪清亮的水，寒氣也跟著稀薄起來。
南喬側頭瞧了瞧窗外的日影，估摸著張府那邊長姐的三朝回門宴也該到了尾聲，便順勢站起身來，撫了撫衣袖。
“時辰不早了，今日多謝長公主與大人的款待，南喬該告辭了。”
可坐在對面的徐肅，卻並未有起迎相送的意思。
他穩穩地端坐著，一雙墨眸沉了沉，給出的理由卻極其蹩腳：
“二姑娘且慢。你在冰鑑旁坐了一整日，寒氣早已侵入肌理。七月天時雖熱，但此刻暮色將至，若驟然出去被外頭的暑氣一蒸，冷熱相沖，必生風寒。且再坐一陣，飲一盞滾熱的姜棗茶‘發散發散’，方可離去。”
聽聞此言，南喬一時間啼笑皆非。
今日坐在這臨水的冰鑑旁，是他徐慎之一手安排的；
一下午那些清甜水靈的冰鎮果子、冷元子，也是他親手遞到自己跟前的。
如今倒好，他反倒過來怪寒氣侵體了？
不過南喬是個不愛與人爭口舌長短的性子，聞言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重新坐下。
墨竹極有眼色地提著紅泥小火爐進來，不過片刻，一盞辛辣甜香的姜棗茶便奉到了案前。
南喬端起瓷盞慢慢抿著，熱茶下肚，逼出了一身薄汗，此時她只當徐肅是在高門大戶裡驕縱慣了，有些小題大做，並未往深處多想。
待到一盞姜棗茶見底，南喬放下茶盞，再次站起身來：
“大人，這茶也喝了，汗也出了，南喬真該回去了。”
熟料徐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再次開口攔道：
“日頭雖斜，暑氣卻還未散。別苑裡已備下了素膳，二姑娘不如用了晚膳再走。”
南喬眉頭微蹙，溫聲拒絕道：“大人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家中今日有事，大姐與大姐夫三朝回門，做妹妹的不到場相陪已是失禮，不好在外面耽擱太久。”
“正因張府今日有事，二姑娘才更不必急著回去。”
徐肅說這話時，眼皮子都未抬一下，聲音冷冷淡淡，聽不出半分波瀾。
可就是這句話，讓南喬的心裡一突。
她倏然抬眼看向徐肅。
那年輕的郎君正側頭看著窗外的墨菊，神色如常，古板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他剛才那句話的指向，實在是太精準，也太刻意了。
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知道大姐和陸惟謙今日回門，也知道她之所以應了長公主的帖，在這清涼谷里躲了一整天，究竟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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