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肅緩緩站起身，拂了拂天青色的寬袖，轉過身來看向她，
“後山引了玉泉山的活水入園，此刻日頭不毒，二姑娘不如隨我去園中走走，正好散散方才的茶食。”
南喬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依大人的。”
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疊翠軒。
沿著青石鋪就的長廊散步，周遭是蒼松翠竹，耳畔是潺潺的流水聲，可兩人之間的話，卻比方才在軒裡時還要少。
那些真正要緊的前塵往事、內宅算計，誰也沒有開口提半個字，只一唱一和地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這處假山堆得精巧，那處池子裡的荷花敗了幾朵。
這半個時辰的散步，本質上是一場雙方心知肚明的消耗戰。
南喬清楚地知道徐肅在用這種方式替她耗去張府那場面上的時辰，
徐肅也知道南喬已經看穿了他的用意。
可在這深山別苑的暮色裡，誰也不曾去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有些話說明了是難堪，而此刻的沉默，是徐肅以一種極其霸道卻又極其溫柔的姿態，親手給張南喬搭的一方避風的臺階。
直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谷裡點起了高高低低的羊角風燈，徐肅才停下腳步，算著時辰淡聲道：“我送你回府。”
別苑二門處，長公主府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徐肅上前一步，親自替南喬撩開了輕薄的車簾，寬大的袖擺在夏末的微風裡晃了晃，帶著幾絲淡淡的沉香木氣。
南喬踩著木墊上轎，就在轎簾即將落下的剎那，一直一板一眼站在車側的徐肅突然傾了傾身。
他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睛直直望進車廂裡，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落下一句：
“以後，不想去的地方，可以不去；不想見的人，可以不見，有什麼需求，都可以同我提。”
低沉的嗓音砸在軟榻上，生生將最後那層心照不宣的紙給戳了個稀爛。
這…
這也太直白了些…
她今日頂著長姐回門的名頭躲出來，是為了避開那一屋子虛偽的“骨肉至親”，更是為了避開陸惟謙那雙淬了毒、又帶了悔的眼。
這些小心思，她連翠竹都沒明說，可徐肅不僅知道，還明明白白地告訴她：
往後你若想躲，長公主府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你不用絞盡腦汁去找由頭，他徐慎之這個人，就是她最好的理由。
他到底還是把陸惟謙的話聽進去了？
還是…
南喬有些不敢想。
車馬轔轔，朱輪轉動。
南喬獨自坐在寬敞、四角放著冰盆、浸著果香的車廂裡，身子隨著馬車的晃盪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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