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知予走時,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了侍御史府的大門。
花廳內重歸死寂,只餘下香爐裡殘存的一縷冷香,在滿室的陰翳裡嫋嫋散開。
南喬獨自端坐在太師椅上,捏著帕子的指尖顫抖不止。
她沒有動,一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盯著那扇重絹山水屏風。
下一瞬,屏風後傳來輕微的衣料摩擦聲,徐肅一步步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周遭的氣壓低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南喬知道他在屏風後聽全了長姐的話,而徐肅亦清楚,以南喬的聰慧,定然早就發覺了他的形跡。
可令人窒息的是,誰也沒有先開口。
徐肅那張俊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冰冷得如同一尊剛從雪地裡鑿出來的玉像。
他只居高臨下地看了南喬一眼,那雙鳳眸深處翻湧著沉沉的死氣,叫人瞧不出半點溫存。
片刻後,徐肅長袖一拂,甚至連一句逼問也未曾留下,便徑直去了東廂書房。
御史臺風聞奏事,不需真憑實據便可立案查辦。
陸惟謙一個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正落在他掌心裡。
徐肅端坐在案前,蘸飽了濃墨的御史狼毫在宣紙上帶出一陣鐵畫銀鉤的殺氣。
他參的,不是奪妻之私怨,而是綱紀之公事。
他手裡握著的,是現成且最能見血的一把快刀——軍需貪墨案。
西郊大營糧餉賬目常年有虧,本就在烏臺的密謀清查之中。
摺子裡,徐侍御逐字逐句皆是在彈劾昭武校尉陸惟謙行跡可疑、與大營糧餉虧空案有重大幹系。
若要徹查軍需,必先停其職、禁其身、鎖其家,以防通敵串供。
這封帶著血腥氣的摺子,當晚便遞進了大內,落在了聖案之上。
御案後的九五之尊瞧著摺子上那密密麻麻、恨不得將靖安侯府連根拔起的狠辣字眼,唇角不免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聖心正愁無處對付那幾個守舊的軍功世家,徐肅這把刀,送得當真是恰到好處。
旨意下得雷霆萬鈞。
翌日清晨,陸惟謙剛到了大營,還沒來得及換上軟甲,便被御史臺帶來的隨行官兵生生按住。
停職、收押、烏臺調查一條龍,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老侯爺得知嫡子遭此橫禍,驚得面色慘白,急忙備了重禮想要四處走動問問情況,可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同僚權貴,此刻個個如避瘟神,甚至隱晦地警告他:“此乃烏臺徐侍御親自督辦,聖上御批,侯爺莫要自誤。”
被關在御史臺獄的陸惟謙,滿心皆是錯愕與荒唐。
他前世歷經滄桑,自詡對局勢洞若觀火,在他的潛意識裡,徐肅仍是那個前世與他生死交心、性情清冷的兄弟,而南喬也該是那個在侯府後院為他枯守十年的賢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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