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珍寶閣瞧見阿姊那副滿面春風、自詡勝者的模樣後,南喬回府的路上,便一直倚著軟枕沉思。
陸惟謙這無端端的轉了性子,不僅沒因著前些日子的齟齬與張知予鬧翻,反倒大張旗鼓地又是送翡翠頭面、又是做出一副琴瑟和鳴的恩愛戲碼,甚至還暗示張知予來與自個兒修補姐妹情誼……這絕非什麼回心轉意,指不定是在那大理寺的死牢裡被徐肅嚇破了膽,如今正憋著什麼隱忍蟄伏的陰毒手段,想要做給侍御史府瞧。
心下裝著事,回了府,連帶著伺候的翠竹和瑞香都放輕了步子。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
徐肅散了值,攜著一身寒涼的秋氣大步邁入正房。
南喬正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裡翻看著白日里帶回來的兩本珍寶閣舊賬。
見他回來,南喬給他卸了肩上的大氅,親自遞了一杯溫熱的茶湯過去,溫聲道:“今兒個瞧著天色沉得厲害,想來再過幾日便要落霜了。妾身今日左右無事,倒是帶著翠竹去了一趟宣武街的珍寶閣,略略瞧了瞧。”
徐肅接過茶盞輕抿了一口,聽聞“珍寶閣”三字,將茶盞擱在几案上,順勢坐在她身側,挑眉笑問:
“哦?夫人今日巡視家業,可曾檢視到什麼不妥之處?若底下的掌櫃敢因著你面嫩便欺瞞糊弄,你只管告訴本官,烏臺的板子可不長眼睛。”
南喬瞧著他那副護短的模樣,忍俊不禁,掩唇笑道:“夫君多慮了。御史大人的鋪面,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掌櫃敢活膩了來糊弄我這個當家主母?”
徐肅聽她自稱“當家主母”,黑眸中泛起細碎的笑意,將人撈進懷裡:
“夫人既知道他們能幹,往後那些個對賬檢視的繁瑣腌臢事,便由著底下的管事去做。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在府裡享清福,左右有本官在前面頂著,斷委屈不著你。”
南喬聽了這話,身形卻微微一愣,自他懷裡抬起清亮的眸,促狹地瞧著他:
“夫君這話好沒道理。怎麼,如今夫君過了明路的鋪面產業,竟是嫌棄妾身手笨,不讓妾身過問了不成?”
徐肅沒料到她會這般想,也是一愣,隨即便被她那副嬌嗔的模樣勾得心頭火熱。
他寵溺地捏了捏她細膩的面頰,低頭湊到她耳畔,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綣繾與曖昧:“夫人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哪裡是捨不得那些阿堵物,不過是擔心夫人操勞過度,傷了身子。”
說著,徐肅的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覆上了南喬平坦的小腹,眼神里帶著一抹滾燙的期冀與剋制:“這掌家大權雖好,可萬一……萬一夫人突然有了身孕,白白累著了自個兒,為夫可是要心疼死的,不是嗎?”
身孕。
孩子。
這兩個字猝然撞進耳中,南喬臉上的笑意在剎那間凝固了半瞬。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下意識地也跟著看了一眼自個兒尚且平坦的小腹。
前世舊事,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瘋狂翻湧。
前世她嫁給陸惟謙,不過一年便坐了胎,生下了靖安侯府的嫡長子。
隨後的十年裡,她又陸續生下了次子與小女兒。
那三個孩子……是在她懷裡一口奶一口飯喂大的骨肉啊。
她曾為了他們的風寒徹夜不眠,曾為了他們的學業操碎了心。
可如今,一遭重生,那些真真實實存在過、流著她心頭血的孩子,竟然在這一世徹底化為了泡影。
一想到此,南喬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根生了鏽的鋼針,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紮了進去,疼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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