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生努力睜大雙眼,試圖看清黑板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趙立強則是耷拉著腦袋,似乎還在為凌晨挨訓和掃旱廁的屈辱耿耿於懷。
韓驍坐在最前排,腰背挺直,目光極度專注地盯著黑板。
那些照片雖然因為年代和洗印技術顯得顆粒粗糙,但畫面傳遞出的壓迫感卻異常真實。
指導員魏平大步走到臺前,手裡拿著一根削去樹皮的白茬柳條教鞭。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掛著和藹的笑容,眼神透著極其沉重的悲肅。
“連長體恤你們昨晚辛苦,下午沒安排室外體能。”魏平開口了,聲音在封閉的食堂裡迴盪,帶著壓抑的迴音,“但這堂課,比你們跑十個五公里還要重要。給你們看點真東西!讓你們這群新兵蛋子知道知道,你們腳底下踩的這片雪地,到底埋著多少血!”
魏平舉起教鞭,重重地點在黑板最左側的一張照片上。
教鞭與黑板碰撞,發出一聲脆響,把幾個還在打瞌睡的新兵徹底驚醒。
“這是六四年以來的界江邊境情況。”
前排的新兵伸長了脖子。
江面上,一群穿著厚重蘇式軍大衣。高鼻深目的蘇聯士兵,手裡揮舞著粗大的木棍。帶鐵釦的皮帶,甚至還有短把的軍棍,正凶神惡煞地撲向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中國漁民。
“咱們這兒是邊防一線。”魏平的聲音越來越沉,“這幾年,毛子不再光靠喇叭喊話驅趕了。他們開始主動集結人員。一到秋冬,江面徹底封凍,天然屏障沒了,毛子的巡邏隊三天兩頭越界。在冰面上,在咱們的岸邊哨卡,故意挑釁。”
他敲了敲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名中國邊防軍人額頭被砸開了一道大口子,鮮血順著臉頰糊滿了半邊臉。
“棍棒互毆,這就是咱們前幾年的常態。”魏平轉過頭,看著臺下的新兵,“為了不開第一槍,咱們的邊防兵和老百姓,硬生生用血肉之軀去扛對面的大棒!”
食堂裡安靜極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張秋生緊緊咬著牙,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怒容。
他從小在農村長大,最見不得老實巴交的農民被外人欺負。
趙立強坐在人群裡,喉結上下滑動。
大院裡長大的孩子,骨子裡對這種外敵欺辱有著天然的敏感,臉色瞬間有些發白。
韓驍端坐在原地,脊背挺直。
他的目光透過人群,平靜地落在那些照片上。
這些歷史他前世都清楚,但他沒有經歷過。
此刻這些東西真實地擺在眼前,那股子屬於軍人的戾氣,正在他這具十六歲的年輕軀體裡悄然復甦。
魏平停頓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放下教鞭,走到黑板正中央,手指輕輕撫過幾張最清晰。也是最慘烈的照片。
被履帶徹底壓扁的木製冰耙子;碎裂在冰面上的帶血棉帽;還有幾具被破草蓆掩蓋的遺體,草蓆邊緣露出的殘肢上,有著極其明顯的嚴重碾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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