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視線從安書儀那雙明亮的眼睛上挪開，裝模作樣地盯著燈光，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安書儀看著他略顯窘迫的樣子，眼角彎了起來，臉頰上的高原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多大？”
“十七歲。”韓驍說。
安書儀的眉毛往上一挑，眼睛瞪得更圓了。
她雖然早就看出來眼前這個解放軍戰士年紀不大，骨架子雖然寬闊結實，但臉上的青澀還沒完全褪乾淨。
可真聽到他說才十七歲，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震撼。
十七歲，在上海的弄堂裡，還是個揹著書包上高中的半大孩子，每天只操心去哪換糧票、去哪買兩分錢的冰棒。
可眼前這個少年，卻己經在滿是鮮血和炮火的珍寶島陣地上，端著槍跟蘇修的重灌坦克拼了命，在冰水裡泡了十幾個小時死裡逃生。
安書儀眼裡的驚訝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和敬佩。
她挺了挺脊背，從牆邊坐首了身子。
“我十九歲。”安書儀抬起下巴，看著韓驍，“比你大兩歲，你也和她們一樣，叫我安姐吧。”
韓驍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古怪神色。
要真算年齡，他能給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女知青當叔叔了。
讓一個活了兩輩子的老油條，去管一個十九歲、滿腦子都是革命理想的小丫頭片子叫姐。
他可做不到。
韓驍撇了撇嘴，沒說話。
安書儀見他沒動靜，也不催，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他。
兩人漸漸熟絡了起來，靠在炕頭上說了一晚的話。
一開始都是安書儀在說，韓驍知道了她來自一個上海的工人家庭，老三屆的高中生，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父親是紡織廠的領導，一家人住在弄堂裡，家境還算不錯。
去年八月份，上山下鄉的號召席捲了每一個城市家庭。
按照政策，多子女家庭總得有人要離開城市，去往偏遠的農場或兵團。
安書儀沒有讓父母為難，她把留城的機會留給了年紀更小的弟弟妹妹，自己偷偷去報了名，簽了支邊的生死狀。
說完自己的，安書儀又追問韓驍的事，或許是寂靜的雪夜容易讓人卸下防備，又或許是安書儀身上那股坦蕩純粹的勁頭觸動了韓驍心底最深處的某些東西，他也破天荒地說了點家裡的事。
當安書儀得知韓驍的父親是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烈士後，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熱絡了，兩人之間原本存在的那層隱形的隔閡，也在漫漫長夜的敘述中悄然消融。
韓驍胸口的隱痛依然存在，但他發現，自己的呼吸似乎比白天順暢了許多。
在這個被冰雪和戰火封鎖的荒野角落裡，這份平淡的家常敘述，像是一劑強效的止痛藥，撫平了他神經裡緊繃到極致的戾氣。
在這個特殊年代裡，兩個各自揹負著責任的年輕人，在生與死邊緣獲得了片刻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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