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龍圖握緊的拳頭又被他鬆開了,他能做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這些人似乎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又可以把他戳回萬劫不覆的深淵裡去。
他這十年,到底在忙什麼啊,他忍不住想,忙著讓那些仙門百家原諒他在迦羅會的過往,妄圖重新回到他們中間去,重新成為自己人。
不,什麼叫做重新呢,他從來都不是自己人,否則當年那起案子,用來頂罪的也不是他了。
他突然有點沒來由地羨慕起了齊預,就在剛剛那一瞬間,那個白髮青年輕描淡寫地說他這輩子沒考過什麼試的時候,他的心竟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一樣。
當然了,齊預連靈根都沒有,他也沒有資格參加任何考試。
只是這個青年似乎從來不以此為恥,反倒有幾分以此為榮,展龍圖看向了那頭代表著漂白症的純白頭髮,那樣從容坦蕩地在人海中自由自在地浮游著。
展龍圖突然想,我們每個人都不過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正想齊預說的那樣,都是第一次活,誰能說誰活得不對呢。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人群,大概是準備回到那冰冷的,唯有黑白色的龍城派去了。
齊預收回了目光。
不得不說,他很喜歡藥香味,當年宮靜將此歸結為他過度自戀,“因為你就天天一身藥味啊。”
“說起來,齊教主,你就沒有自卑過嗎?”那個女人笑著說,齊預記得那天自己隨便坐上了她的桌子側邊,拿起她的賬本來翻著,女人拋過一串鑰匙來,“你想看賬本,那邊還有一房子呢,別和我搶著看。”
“這本是我覺得有點問題,拿出來的查的。”宮靜說道,將硃筆放在了一邊。
齊預接住了鑰匙,“那就不必了。”他將鑰匙放回了桌子上,“既然你發現了問題,那就幫人幫到西吧。”
“所以多出來的還沒入賬的一處產業,是你買的。”宮靜抬起眼睛來看著他。
“是啊。”齊預說,“你幫我去搞個藥鋪的牌,還有一個藥鋪老闆的資質身份。”他說,“而且這件事,不要入我們自己的賬。”
“行倒是行。”宮靜說,她偷眼看向了齊預的臉,“裴東海的事,”她試探著開口道,“我們知道了。”
齊預笑了一下,“人生無常啊,還能怎麼樣呢?”
宮靜也將眼睛垂了下去,“是啊,人生無常啊。”
“我還真的沒有自卑過,”齊預突然開口說道,“我覺得我相當好。”
“那倒也不錯。”宮靜說,她將齊預手中的賬本收了回來,嚴絲合縫地封了起來,拎起鑰匙串來走了,細細碎碎地鑰匙聲好像一串鈴鐺似的,和那個女人高挑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陰影之中。
齊預轉出了藥市來,而這處人聲鼎沸的城外大集之後,正是雲川鎮的墳地,他聽那藥農家說,宮靜就埋在這處墳場之中,他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外面,遙遙地看著。
宮靜應該死麼,齊預不知道,歸根結底,她只是個先生,不管她管的是末那會的賬罷了。
因為除了末那會,沒有誰能救得了她母親的性命。
她母親是個漂白症患者,而且並非一個普通的漂白症患者。
她是被取走靈根之後患上漂白症的。
但是藥宗不會救她,普天之下所有有頭有臉的仙門都不可能救她,因為她的靈根被換給了東方家的少爺,她本來應該已經靜靜地躺在了某處墳墓之中了。
然而她的女兒卻發現母親還沒有死,雖然母親生前同意若是遇到意外,靈根可以送給有需要的人,但是她還沒有斷氣,就已經被取走了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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