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表面和諧 互相維護
夏播的玉米得在六月底之前完工,大家都提著一口氣跟老天爺搶時間,生產隊上下加班加點幹了幾天,等到最後一抔土蓋好,才能勉強半口氣。
幹完集體的,再幹自家的。
剩下半口氣得吐在各家的自留地裡。
知青們也有自留地,就在知青宿舍附近,不過他們的糧食主要靠公家分配,地裡就種點週期短的蔬菜,草密了要去鏟,天干了就澆水,下雨了趕緊施肥,一茬接著一茬地種,不說能收成多少,但也能讓他們吃上一口新鮮的。
因為從下鄉開始就不住在一起,梁川他們跟老知青也不太熟,在自留地裡邊鋤草邊閒聊,說話都有幾分保留。
其中為首的知青叫陳碩,是最早的一批知青,也是最年長的,大家都預設他為知青的小領導,這些天一起幹活,也是他向梁川和方煥傳授了不少經驗。今天又帶著他們來自留地一起勞作,順便正式介紹大家相互認識。
村裡最早的一批知青是1967年就下來的,剛來的時候大家都充滿激情,一心是要來建設西北的,真來了卻發現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落差。
有些村子人多地少,知青和農民們要搶口糧、搶工分,一年到頭辛苦下來,飯都吃不飽,而且知青們的住房、婚姻都是問題。
沙溝村糧食產量高,不至於讓大家餓肚子,條件也不算惡劣,勞動氛圍才顯得和諧。
至少表面和諧。
但是背井離鄉,各方面條件都不如城裡,家裡親人生病也照顧不到,所以私底下也有不少知青盼著回城。
去年就回去了兩個,今年年初又走了兩個,都是家裡有關係,能在城裡找到工作,或者回去頂替父母的工作,政策一放鬆就趕緊找關係走了。剩下的人難免眼紅,做夢都想回城,尤其日覆一日地重複勞動,老知青們心裡的不甘也在逐漸累積。
周舒雨剛拿著鐮刀割了兩行野草,就有人過來找她搭話。
他們這三個新知青,只有周舒雨是個小姑娘,看著最好說話。
老知青聽說他們是從首都來的,就湊過來打聽起他們父母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六月就下鄉,是不是有什麼特殊關係,有沒有門道能回城。
“我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提前下鄉是因為學校手續辦得快,領了畢業證書我們就出發了,我們仨都還剛來呢,還沒想過回城的事。”
有些問題周舒雨心裡也清楚,她哥前兩年去的東北,那邊條件更艱苦,冬天冷得哈口氣都能凍上。但那是中蘇邊境上,是去保家衛國的,家裡人都很驕傲,所以她才這麼積極地下鄉。
想回城也是人之常情,動物的本性都是趨利避害,周舒雨可以理解大家的選擇不同,對革命的熱情也有深淺之分,可是總想走歪門邪道回城就不對,什麼裝病走後門,都是嚴重破壞組織政策的公平性。
“那你們為什麼能來關中?首都來的知青不是都去陜北了嗎?”
陜北地區更有革命色彩,剛開始下鄉的那幾年,首都的知青無一例外都去了那邊,關中和陜南更多接收的是周邊城市的知青。進入七十年代,下鄉分配細則有所改動,但這也是老知青們頭一回看見從首都來的,難免讓人懷疑他們仨是不是疏通了關係。
“這是組織分配的,我們服從分配,到哪裡都是勞動。”
她說的都是實話,也套不出什麼話,反而讓別人認為她清高,怎麼可能有知青不想回城?即便同樣都是勞動,在關中地區和北大荒怎麼可能一樣?
其中一個瘦高的男知青接著問她:“這麼喜歡勞動?就一點不想回城?咱們讀書識字,可不是為了成為莊稼漢在地裡打轉的。”
這人叫汪平,開口的語氣就帶著清高,剛來的時候就想進村校當老師,結果名額給了另一個知青,這幾年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跟大家的關係都不太好。
周舒雨不知道以前都發生過什麼,也還不清楚這些知青的性格,只是抱著以和為貴的想法,不想剛來就和他起爭執,畢竟等知青宿舍的房頂修好了,大家還要住在一起。
她勉強扯出個笑臉,想繞開這個話題:“讀書識字是為了讓大家都吃飽飯,先讓自己吃飽,再讓人民群眾都吃飽。”
周舒雨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沒有跳進他的圈套,農民和知識分子從來都不是對立面,噎得對方都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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