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在這件事情沒有好好談過,就怕說開了連朋友都做不成,更不想在分別來臨之前,就先疏遠了對方。
林秋只是沒想到,原來自己的想法這麼明顯,家裡人看得出來,田徵看得出來,大概方煥也看出來了,所以才一直不敢問。
田徵聳聳肩膀,想告訴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留在西北沒什麼不好的:“不想去就不去,咱們這兒土好水好,能種蘋果,你去首都還能種啥?再說了,憑什麼讓咱們娃跑那麼遠?”
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跑那麼遠上大學,就為了一段感情。
可感情是會變的,人心也會,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清楚。
至少在田徵看來,不值得。
林秋笑著收拾桌上的筆記,她心裡沒計較過那麼多值不值得,也沒算過付出會有什麼回報,她只是覺得,捨不得這裡。
前幾天她和蘇梅在院子裡納涼,她的頭髮又長了,洗乾淨之後用毛巾裹起來,水分幹得差不多了才散開,坐在椅子上等蘇梅給她剪短。
蘇梅抓著閨女的頭髮慢慢梳開,誇她頭髮又黑又直,留長了好看。
林秋說:“長了上山不方便,還是得剪短點,能紮起來就行了。”
兩個人說起來上大學的事情,蘇梅什麼都不懂,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大學裡面到底是要學什麼她都不知道,只知道這是好事情,是大家都搶著要的名額,畢業了是能分配工作、坐辦公室、端鐵飯碗的,所以就無條件支援閨女去爭取。
她有些惋惜地剪短林秋的髮梢,說:“以後要是能去上大學,就把頭髮留得長長的,還可以穿裙子,像城裡的女娃那樣,不用一直在地裡幹活,什麼都想著圖方便。”
林秋悄悄笑了,沒說自己就算去上大學,估計也得上山下地,還是得挽著褲腿穿布鞋,只是調皮地問:“媽,我要是去上大學,就得寒暑假才能回家了,你會不會捨不得我?”
蘇梅卻認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她:“捨不得,那你也得去啊,去奔你自己的前程,像你三哥一年都不一定回來一趟,我再捨不得,也不能把你們捆在家裡啊。”
聽見這個回答的時候,林秋心裡的震撼讓她都說不出話來,在很多農村婦女心裡,兒子就要在家種地幹活,就算成家了也不能分出去單過,閨女就應該嫁在附近,這樣出了什麼事還能相互照應。
她實在沒預料到,蘇梅對待孩子的選擇,能有這樣的覺悟。
來這個家裡兩年多了,林秋已經可以坦然地喊出媽媽,跟蘇梅撒嬌,偶爾還會有點小女生的脾氣,這些是她以前從沒體會過的。
在未來的那個世界,沒有人送她上大學,沒有人會在家裡惦記她,也沒有人會語重心長地勸她高飛。她只是社會運轉中最不起眼的一顆螺絲釘,一份隨時可以被取代的工作能讓她餬口,卻從沒有在工作中收穫到成就感。
林家的父母和哥哥,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最好的禮物,從果園裡得到的那份表彰,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我價值。
她捨不得對她這麼好的家人,也捨不得生產隊裡的土地。
好不容易才在這裡紮下根,怎麼會就這麼輕易離開。
所以她連去首都這個念頭都沒跟家裡人提起過,因為林秋一直都知道自己心裡的答案。
這些矛盾和猶豫都不影響幹正事,給蘋果套袋的事情,她只找了方煥他們幾個知青幫忙,一起疊出形狀統一的紙袋,在疏果的時候順便套上去。哪一塊的果樹用作實驗,哪邊用作對照,全都是林秋提前上山考察好的,套袋之後的果實也會定期拆開觀察性狀,每次上山還要隨身帶上筆記,回家再整理記錄。
憑空增加了很多工作量,看著比之前找不到銷路的時候更麻煩,但是經濟賬本和科學思維她都想要,辛苦點也沒關係。
所有的袋 子都套好之後,麥子也差不多該成熟了。
跟著被壓彎了腰的麥穗一起邁進夏天的,是從首都來的兩封信。
周舒雨和梁川的工作崗位都搞定了,連著招工通知書一起跟著信寄過來,只等著他們在鄉下辦好手續,就能動身回城了。
最正當的流程也最繁瑣,交公糧、轉檔案和戶籍、開介紹信,就算他倆跟大隊長的關係好,生產隊裡蓋章之類的程式都不會為難他們,但是隻要還在隊裡,就還得參與收麥子,只能抽空去辦手續,怎麼都還得大半個月,算下來還是要待到七月份,就剛好是插隊滿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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