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倦意從骨髓深處滲出,從心底層層翻湧,彷彿渾身氣力被徹底抽空,只剩一具疲憊空乏的軀殼,孤零零立在漫天風雨泥濘之中。
極致的無力、孱弱與疲憊,瞬間吞沒了他所有心神。
風雨肆虐不休,殺伐裂耳,天地間只剩一片傾覆般的沉肅壓迫。
黑袍中年掌心的勁氣已然層層凝聚,下一記掌勢蓄勢待發。武者的沉猛拳勁牢牢鎖死身後退路,不留半分空隙。倨傲高手的凌厲指風貼緊側翼,封盡所有騰挪餘地。
三大神藏強者的磅礴氣機,如同三座巍峨大山沉沉壓落,死死扣在他肩頭,重量一寸寸疊加,逼得人喘不過氣。
江聽潮眼底驟然翻湧上來一片漆黑昏沉。
一股濃郁的黑潮自腦海深處轟然炸開,從視野邊緣向內不斷侵蝕、蔓延。周遭的風雨喧囂漸漸遠去,耳邊的殺伐轟鳴愈發縹緲,就連掌心刀柄傳來的刺骨劇痛,也在一點點變得遲鈍、模糊。
紛亂舊事,於此際盡數翻湧而出,撞得他心神震顫。
他想起高平一戰。
那是他追隨羽林軍、追隨太子的初次出征。彼時的他青澀怯懦,懵懂又笨拙,沒有上陣殺敵的底氣。大軍鏖戰、烽火漫天,他卻只能縮在後方客棧,和一眾新兵怯懦躲藏,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浴血拼殺,連半點助力都做不到。
他想起香山之時。
刺客突襲,刀光奪命,殺機四伏。混亂危急之中,他依舊無力自保,只能狼狽躲閃,只能靠著許舟護持,倉皇逃竄,在別人的庇護下撿回一命。
他想起浮玉山絕境。
那一日山圍絕境,強敵環伺,死局已定。最終是姐夫耗盡修為、催動禁術,青絲染白,拼盡全力拖住敵軍;又是許舟以身犯險,獨自引開大批追兵,硬生生為他們殺出一條生路。到頭來,所有人傾盡所有鋪路,讓他安然活了下來。
從小到大,歲歲年年。
他好像永遠都是那個跟不上腳步、扛不住風雨、只會拖後腿的人。
無論身處軍陣還是朝堂,無論身在戰場還是險境,他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別人兜底的拖累。
姐夫最是包容,次次縱容他的稚嫩莽撞。從高平軍陣到香山險境,從沙場征戰到朝堂周旋,無數兇險、罪責、殺伐,本該盡數落在他身上,最終都被姐夫不動聲色地一一攬下。本該刺穿他身軀的刀,本該問責於他的軍令,本該由他承擔的所有後果,全都被人默默擋去。
姐夫待他溫柔寬厚,從未有過半句苛責。
可這份包容與偏愛,遠比斥責更讓他心口酸澀、愧疚難安。
許舟亦是如此。一次次護他周全,一次次提攜於他,一次次包容他所有的青澀與不成熟。
浮玉山上,許舟捨命引敵,為眾人搏出生機;此番定淮佈防,許舟將山林要道、第一道防線全權交付於他。
還有無數他無從知曉的時刻,許舟始終站在身前,為他擋盡風雨、抹平兇險,替他扛下所有絕境。
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拼命成長、獨當一面。
唯獨他,江聽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