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家客棧,匾額上書四個已見斑駁的大字——“那間客棧”。
這客棧處處透著古怪,簷下不見尋常店家的“招財進寶”幌子,唯有兩幅長聯自簷角垂落。
右側墨字筆鋒如刀,劈砍而出:“有人尋路至此,問東問西問南問北,問天問地,問掌櫃可有客房?”
左側則以硃砂寫就,字跡淋漓似血:“無人識我真名,忘古忘今忘你忘我,忘來忘去,忘此身原是過客。”
一股蕭索而狂放的意蘊撲面而來。
而最惹眼的,是門邊一塊用麻繩隨意拴著的歪斜木牌,上書七個潦草大字——“那間客棧居然在這”。
那字跡張狂跳脫、潦草癲狂,彷彿醉後信手塗鴉,卻如針扎入目,令人心神微震。
蘇朝槿:“”
夥計走出幾步,察覺身後人沒跟上,回頭笑道:“客官,怎麼不走了?”
他順著蘇朝槿的視線望去,瞭然一笑,解釋道:“客官別見怪,這都是我們東家搞的名堂!她說啊,這世間規規矩矩的客棧比河裡的王八還多,咱得出奇制勝!真要找的人,一眼就懂;不懂的,看了也是白看。?就這麼掛著,還真能引來不少像您這般呃,有慧眼的客人上門。”
蘇朝槿眸光微動,不動聲色地讚了一聲:“是挺吸引人的。”
夥計嘿嘿一笑,不再多言,上前兩步撩起那半舊的門簾。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淡淡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黴味的氣息湧出。
?“客官,您請!”
蘇朝槿矮身而入。
店內光線晦暗,只櫃檯上方懸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燈花噼啪輕爆,將偌大堂屋映照得影影綽綽。
陳設倒是簡單,七八張榆木桌子散落著,條凳都倒扣在桌面上,牆角堆著幾壇未啟封的酒
此時已近酉末,竟無一客,唯餘燭火搖曳。
地上是尋常的青磚,卻掃得極為乾淨,不見半點渣滓。
四壁空空,連張常見的醉仙圖也無,只有靠近櫃檯的一面牆上,掛著一面寫滿菜名的水牌,字跡工整,與門外的狂放判若兩人。
櫃檯後,立著一名身材高大、著黑色勁裝的漢子,他肩寬背厚,指節粗大,顯然是練家子。
他正埋首於賬本,蒲扇般的大手劈里啪啦地撥弄著一架黃銅算盤。
蘇朝槿只隨意瞥了一眼,唇角便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那漢子看似撥算得飛快,但算盤珠撥動全無章法,五指僵硬,毫無“歸法”、“退商”的流暢,上珠未落先撥下珠,五珠齊推卻不歸位,分明是在胡亂彈撥,空有其聲。
那算珠撞擊的脆響,倒更像是在掩飾什麼,或者說,是在等待著什麼。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
夥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將蘇朝槿審視的思緒拉了回來。
蘇朝槿轉身,面向櫃檯展顏一笑,聲音清越:“我持銅錢上門,這些試探就不必了吧。我不是肥羊,只是需要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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