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片刻,她還是掀開衣襟,將碎銀塞進最裡層縫死的暗袋裡,貼著心口,穩妥得很。
做完這一切,她攏了攏身上的夾襖,把領口掖得嚴實些,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指尖捏住糊窗的桑皮紙,輕輕掀起一角,警惕地朝外覷了半晌。
巷子裡靜悄悄的,連狗吠聲都沒有。
這才輕手輕腳拉開門栓,側身閃了出去,反手又把門扣好。
日頭偏西,衚衕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牆縫的聲響。住戶們要麼在屋裡歇晌,要麼早出門尋生計去了,連個閒逛的人影都沒有。
她低著頭,步子邁得又快又輕,沿著牆根往巷口走。
剛走沒幾步,旁邊一處收拾得還算齊整的小院裡,突然傳出一陣男女調笑的聲音。
女子的腳步猛地頓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
只聽男人的粗嗓門混著女人嬌滴滴的嗔怪,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死鬼,這幾日怎的不見人影?莫不是被你家裡那黃臉婆拴住了褲腰帶?”
“哪能呢,心肝兒!這幾日……東家交代的活計忙,實在抽不開身……”
“忙?你個給人跑腿押送的粗坯,能忙出什麼花花腸子?少糊弄老孃!銀子呢?先拿出來!上次說好的胭脂錢,還沒給呢!”
聽到這裡,她緊崩的神經才松泛了些許,暗自籲出一口長氣。
也是,八大胡同這地界,白日里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響,一入夜便鑼鼓喧天、脂粉氣漫街,明娼暗妓本就多如過江之鯽,這般暗門子、半掩門的勾當,在榆錢巷這等偏僻去處更是尋常。
這些日子聽得多了,她早見怪不怪,只當是耳邊風,懶得抬眼去瞧。
她側耳細辨,那男人的口音裹著一股子山陝地界的黃土氣,咬字生硬拗口,絕不是巷子裡常來常往的熟面孔。
想來,不是外地來的行商,便是剛進城討生活的力夫,揣著幾文碎錢,來尋個便宜快活。
再不遲疑,她腳下步子加快,幾乎是小跑著躥出榆錢巷,一頭扎進百順衚衕主街的人潮裡。
目標是街尾那家雜貨鋪。
鋪子裡,她垂著頭,指尖飛快點過糙米、粗鹽,還有一把蔫巴巴的白菜,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過去。
掌櫃的掂著戥子稱了分量,叮叮噹噹地找給她十幾枚磨得沒了稜角的銅錢。
她看也不看,一把撈過銅錢和包好的物什,轉身便走。
掌櫃那句 “客官慢走,下回再來” 的話還黏在舌尖,人影早沒了蹤影。
青布籃子挎在臂彎,她低著頭,活脫脫一副鄰家大嬸的模樣,專揀背陰的窄巷疾走,心跳擂鼓般咚咚作響,只盼著能早些鑽回那間蝸居的小院。
白牆灰瓦的夾縫裡,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張保。”
她腳步未頓,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彷彿沒聽見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