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猙獰
許克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勸慰:“老爺,許舟少爺那時年輕氣盛,一時負氣才口不擇言,說的都是混賬話,當不得真。您不必往心裡去。”
許閣老卻搖了搖頭:“不,許克。人老了,就愛想些從前不願想的事。換作年輕時,有人敢這般篡改祖訓、詆譭門風,我定然怒不可遏,引經據典駁斥得他啞口無言。可如今……老了,腦子反倒不如從前‘清明’了,有時竟覺得心裡堵得慌,茫然得很。那日聽他擲地有聲說出那些話,我愣了半天,竟想不出一句硬氣的話反駁他、護著這傳承百年的門楣,只覺得刺耳,又偏偏像是被他戳中了某些地方。”
許克忙躬身道:“家主切莫這般自責!您老當益壯,智慮深遠,本就是咱們許家的定海神針,定然能福壽綿長,領著家族再攀高峰。況且許舟少爺,本就長於唇槍舌劍……”
許閣老聽了,忽然朗聲大笑起來。
笑罷,他斂了笑意,抬手拍了拍許克的肩膀,眼底最後那點悵惘也散了去:“你這老小子,就會撿些好聽的哄我這老骨頭。”
他頓了頓,又道:“去吧許克,按我說的辦。記住,只攔著便罷,莫要傷人,做得乾淨些、巧妙些。”
“是,老爺。小人省得。”
許克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隱入重重院落的迴廊深處。
廊下,唯餘許閣老一人。
春陽斜照,將他半身染金,半身沉入簷影。脊背雖微佝,卻仍如松立。
他仰首,再望那副鎏金對聯。
日光映字,熠熠如舊。
可那“忠勤報國”“孝悌傳家”八字,此刻看去,竟似浮在塵上,不沾地氣。
他久久佇立,目光越過飛簷,彷彿望見許氏先祖策馬入京的旌旗,也望見遠處宮牆深處,那一片尚未落定的雲。
……
巳時過半,日頭高懸。
宣武門大街上,許府朱漆大門沉沉洞開,門軸沉響,帶起幾縷微塵,在朗烈日光中浮游如金屑。
許克一身玄黑道袍立在石階之上,暖陽覆身,烏色在春陽下泛出沉水般的光澤。
他闊步邁過門檻,在階前站定,眯眼望向當空愈發熱烈的日頭,心念電轉,不過瞬息。
探手入袖,再抬時,掌心已臥著二三十粒黃豆,顆顆飽滿,在天光下漾著溫潤的淡黃。
腕間輕抖,豆粒潑灑而出。
奇景乍現。
那些黃豆未及四散墜落,便在離掌三寸處凝然懸停,表面倏然浮起細如蚊足的暗金篆文,流轉閃爍間,似將周遭日光盡數汲取。
下一瞬,豆身皸裂舒展,片片白翎自虛空生騰,眨眼間,數十隻羽翼豐滿的白鴿撲稜稜振翅而起,鴿群寂然無聲,唯有白影掠空,在日光裡劃出道道清淺白影。
鴿群在門樓上空略一盤旋,便分作十二股,朝著內城各衙司、勳貴府邸、九門要津,還有幾處香火鼎盛的觀寺疾飛而去。
鴿影掠過被曬得發亮的屋脊獸首,轉瞬便融入京城湛湛長空,彷彿被天光輕輕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