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馬行至午門丹陛之下,許舟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沒有抬眼掃視周遭暴怒的百官,目不斜視,抬腳便徑直朝著午門宮門走去。
罵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漲潮的海水,一層疊一層地往他身上拍,可他腳步未停,一步也沒有遲疑。
全然無視。
無視了滿朝文武的怒斥,無視了漫天鋪地的指責,無視了數百道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
人們向來能忍受被反駁。
反駁,意味著你承認對方的存在,承認對方值得一聽。可徹徹底底的無視,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羞辱。
你站在這裡,罵得聲嘶力竭、面紅耳赤,可那人連眼睫毛都沒朝你掀一下,彷彿你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這種羞辱,比扇一記耳光還讓人難堪,還讓人怒火中燒。
這般徹底的漠然,比針鋒相對的辯駁,更能點燃眾臣的怒火。
你做錯了事,違了祖制,壞了規制,竟敢還這麼傲慢?他怎麼敢?
這就像一瓢滾油潑進了火盆,轟的一聲,火苗躥得比午門城樓還高。
一眾官員的怒火瞬間被徹底點燃,原本只是低聲非議的人群,驟然喧譁大作,斥責之聲愈發尖利、愈發刻薄。
“大膽許舟!犯下滔天大錯,竟敢視滿朝文武如無物!”
“恃功自傲,驕縱跋扈,此等鼠輩,也配身居欽差重位?!”
“枉朝廷栽培!枉為將士!為博一己虛名,引陰喪入都,衝撞國門氣運,簡直是禍國之徒!”
“禍國”兩個字砸出來的時候,連站在最遠處的幾個小太監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大氣不敢喘。
這個詞太重了,重到能壓死人。說一個人“禍國”,就等於罵他是社稷的罪人,是天地不容的敗類。
在朝堂上,這兩個字一旦落在誰頭上,接下來往往就是貶官、流放、抄家、滅族的一條龍災禍。用這個詞去罵一個剛立了大功的將軍,分明是要置人於死地。
汙名、苛責、誅心之論,字字句句尖銳刺骨,極盡刻薄與鄙夷。
眾人見他步步前行,半分辯解也無,半分愧疚也沒有,反倒愈發認定他是默認了罪責、心虛怯懦,心裡的底氣更足,罵聲也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在他們眼裡,沉默就是認罪,不辯解就是心虛。
他們從來沒往另處想。那個人,或許只是懶得跟他們廢話罷了。
人群最前頭,一名身著紅袍的御史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步而出。
他這一步邁得極急,身後的袍角被晚風掀起來,露出裡頭襯著的青緞料子。
御史品級不算頂尖,卻在言官體系裡佔著要緊位置,專司糾察百官禮儀、彈劾朝臣失儀。
換句話說,罵人不逾矩是他的飯碗,參人不留情是他的本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