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積雨雲
倒不是怕殿裡的人,更像是怕裡頭的紛爭,會牽連到門外站著的人。
宮裡的人,對危險都有一種本能的嗅覺,就像老鼠能嗅到地震前的地氣一般。
孔新此刻的嗅覺,顯然不太妙。
許舟在殿外廊下站定,目光望向殿內朦朧的光影,裡頭的爭執聲一字不落地鑽進耳朵裡,面上卻依舊平淡,看不出半分心底的思緒。
殿內的燭火透過隔扇門的菱花格心漏出來,在廊下的青金磚上投下一地碎光。那些光斑隨著殿內人走動帶起的風輕輕晃動,像一面被攪亂的水鏡,忽明忽暗。
許舟盯著那些光斑,安安靜靜地等著。
孔新站在一旁,眼神幾番猶疑,嘴唇動了又動,像是還有許多貼心話要叮囑。
他心裡清楚,殿內局勢錯綜複雜,皇帝心思難測,朝中各派系又各懷鬼胎,許舟方才還在午門前當眾頂撞了一眾言官,此番入殿,怕是要直面無數暗流。
可轉念一想,自己又算什麼?
不過是個六品司設監太監,連進殿奉茶的資格都沒有,憑什麼去指點一個手握欽差令牌的將軍?這份好心,許大人領了是情分,不領也是本分。
更怕的是,好心說錯了話,反倒害了人家。宮裡最容易死的,就是話多的人。
他終究只是個品級低微的內侍,不該妄議朝堂之事。幾番猶豫下來,到了嘴邊的話還是盡數嚥了回去,最終只是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再沒多言。
他不說話,可他站著的位置,卻出賣了他。
他沒有退到廊柱後頭,反倒站在許舟側後方半步的地方,不遠不近,恰好是隨從該站的距離。一個六品太監,本不需要對許舟行這般隨從之禮,可他就這麼站了。
這種站位,在宮裡有個說法,叫“跟人”。跟上誰,便是把自己的前程和身家風險,一併押在了誰的身上。
孔新自己都沒察覺,從他下意識叫出那聲“許大人”開始,他就已經把注碼,悄悄推到了許舟這一邊。
廊下徹底靜了下來,只剩殿內的爭吵聲源源不斷地飄出來,纏在硃紅廊柱上,揮之不去。
沒等多久,一道身著錦色內監官服的身影,從殿內緩步走了出來。
那錦色官服,比孔新身上的綠袍高出不止兩個品級。腰間束著靛藍色纏枝紋玉帶,懸著塊巴掌大的桃木腰牌,上頭“司禮監”三個字樣,清晰醒目。
司禮監,內廷二十四衙門之首,是離皇帝最近的地方。
來人面容沉穩,眉宇間的氣度,遠非尋常內侍可比。
陳矩。
許舟見了陳矩,第一反應不是緊張,反倒鬆了口氣。他認得這個人,上次在圜扉深室,宋慈拿著烙鐵要往他身上按的時候,正是陳矩身邊的小太監,傳了陛下的口諭救了他。
二人不過一面之緣,談不上什麼交情,可至少,不該是敵人。
陳矩的目光掃過廊下,一眼就落在了靜立等候的許舟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