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細細打量著許舟。
這眯眼看人的習慣,是他跟著皇帝學來的,先看衣裳,再看臉面,最後看站姿與腰間物件。
許舟穿的是玄黑公服,繡著熊羆補子。他授了正五品耀武散爵,依著散武舊例,可著五品熊羆紋官服,雖說沒有實任兵權,品秩服飾,卻與在職武官別無二致。
站姿挺拔如松,當真是個英武男兒。再看腰間,那枚鎏金令牌,刻著“欽命巡查使”五個字。
陳矩的瞳孔,在那枚令牌上微微縮了半分。
論明面官階,許舟無正式實職,爵位也只是最末等,遠不及朝中位列朝班的重臣。可他身負欽命巡查使之權,持天子御賜令牌,既能調遣羽林禁軍,還掌著先斬後奏的特權,乃是聖上親派的特使。
更關鍵的是,陛下在等他。
滿殿閣老在裡頭吵了數日,陛下誰的話也沒聽進去,偏偏這個剛回京的小武官,一回來就被召見。這其中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陳矩在司禮監做了十幾年秉筆太監,太清楚這種訊號的分量。再加上方才午門前的對峙,早已傳入宮內,此人的膽識氣魄,絕非尋常人可比。
他在內廷混跡半生,最懂處世之道。從不會憑著明面品級看人高低,也從不會輕慢任何一個人。今日你給一個七品小官留幾分臉面,明日他或許還是七品。可萬一他將來成了閣老,你便多了一條退路。
更何況眼前這人,能不能活著當上閣老尚且未知,但眼下,他是皇帝要見的人。
陳矩走上前,微微躬身拱手:“許大人,陛下已然等候多時,傳您即刻入殿覲見。”
許舟頷首示意,緊隨陳矩身後,邁步踏入了仁壽宮。
踏入殿門的那一刻,許舟只覺像是從一條幽暗巷道,猛地走進了一片積雨雲之下。
大殿極高,十二根金絲楠木柱分列兩側,每根柱子上都盤著鎏金蟠龍,龍眼嵌著墨玉,燭火一映,竟像是活過來一般,炯炯有神。頭頂的藻井彩繪著二十八星宿,顏色鮮麗得晃眼,讓人不敢久視。
殿內燃著的不是尋常蠟燭,皆是手臂粗的貢燭,燃起來無半分煙氣,只飄出一縷極淡的龍涎香,混著滿殿官員身上的官袍漿洗味、淡淡的汗味,攪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即便已經來過幾次,這般恢弘肅穆的氣勢,依舊讓他心頭一震。
方才殿內眾人還在為荒祁的處置吵得面紅耳赤,可自許舟踏入殿門的剎那,滿室的爭執聲,竟慢慢平息了下來。
殿內分列兩班的閣臣、文武堂官,盡數轉頭看來,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進門的青年身上。
有審視。
這人就是從浮玉山回來的?瞧著竟這般年輕?
有不屑。
不過一個正五品勳爵,連朝班位次都沒有,也配進仁壽宮議事?
也有訝異。
方才在午門前舌戰群儒、駁得滿朝文臣啞口無言的,竟是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後生?
其實早在許舟抵達午門之時,宮外發生的一切,就已經順著宮人的口舌傳進了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