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2章 距離
“待到妖庭遣使入京求和、主動赴闕談判之際,再借兩國交涉之機,放其歸國。”
“我方朝野上下,軍民百姓,人人皆恨荒祁入骨,皆盼將其正法雪恨。可最終我朝大度放還敵首,此事傳回妖庭,表面無人敢有異言,暗中卻必然滋生猜忌、埋下隔閡。”
懂時局的朝臣聞言,心頭皆是一震。
猜忌二字,從來比千軍萬馬更能潰敵。
但凡勢力聯盟,最忌內部疑心叢生。妖庭本就派系林立、諸王制衡,一旦彼此心生嫌隙、互不信任,便再無凝心合力、舉兵犯邊的可能。無需大玄一兵一卒,便能令他們內耗不休、自亂陣腳。
許舟語氣沉穩,字字清明:“斬殺荒祁,不過逞一時意氣、解一時憤恨。可借放歸之機撬動妖庭內鬥,以荒祁為籌碼拿捏談判主動,便能保南疆邊境數年安穩,少卻無數戰事,保全萬千將士性命。”
“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短短幾字,沉甸甸壓在所有反對者心頭,堵得眾人啞口無言。
眾人方才高喊國仇、怒斥縱敵,可心底都清清楚楚擺在眼前的抉擇。
殺一妖,洩一時之憤,換來南疆戰亂不休、將士持續赴死;放一妖,忍一時之憤,換來邊境數年太平、萬千生靈安穩。
執意要殺,便是拿千萬軍民的性命,換朝堂眾人一時的意氣與顏面。
殿內喧囂徹底散盡,再度陷入死寂。
這一份沉默,與先前所有僵持、無措的沉默全然不同。
這是計策被徹底說透、利弊被全然揭穿後的沉默。滿殿人心裡都明白,許舟所言句句屬實、字字在理,只是無人願意率先低頭,承認自己方才的狹隘短視。
許舟說完所有謀劃,便緩緩垂下眼簾,斂盡周身鋒芒,再度化作殿側那根靜默佇立的樑柱,不爭不辯,不動不言。
他將利弊得失剖析得通透徹底,整套謀劃層層鋪展,句句切中要害,再無半分冗餘言辭。
朝堂之上,從來都是話越少,局面越險。
多說無益,少說易被曲解,一言一行皆可為人拿捏把柄。可今日許舟分寸盡握,該說的盡數說透,不多一字,不少一言,堪堪堵死所有曲解與辯駁的餘地。
他這番籌謀,似乎恰好契合了玄帝斟酌多日的考量。
帝王深藏不宣的權衡與佈局,終究藉著許舟之口,盡數攤開在文武百官眼前。
殿中眾人此刻才後知後覺幡然醒悟:帝王從來不是沒有定策,只是不願親自開口。
借新銳臣子之口,道出自己想說卻不便說的方略,便是帝王心術裡的“借喉發聲”。
歷代帝王皆懂此道,可如玄帝這般做得不著痕跡的,寥寥無幾。自始至終,他未曾給許舟半分暗示,未曾提前吐露隻言片語,甚至未曾格外多看許舟一眼。他只是將許舟安置在殿側那處孤位,靜靜等候,而許舟,終究不負所望,順勢破局。
死寂悄然蔓延,浸透仁壽宮每一寸角落。冰冷的青金磚映著滿殿朝臣沉鬱的心緒,偌大宮殿壓抑凝滯,無人敢率先出聲,打破這份沉甸甸的靜默。
燭火搖曳,在青磚面上投下幽幽冷光,跪伏的百官身影錯落斑駁。
先前帝王安坐龍椅之時,殿中數十人俯首叩地,已是敬畏至極;此刻帝王緩步走下御階,眾人頭顱垂得更低,無人敢有半分抬首之念。
沉默如一方浸溼的厚重溼布,自殿頂藻井層層下壓,沉甸甸覆在每個人心頭、頸間,壓得人呼吸發緊,不敢妄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