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的困惑無比真切,全然不是帝王面對臣子的刻意姿態,而是發自內心的不解:“以你通天徹地的修為,苦修千載,竟始終尋不到續命延壽的法子?”
雲琚神色平和安然,眼底無半分遺憾,亦無半點不甘。
他輕描淡寫道:“貧僧先前已經說過了,壽數由天道註定,命數既定,分毫難改,強求無益。萬般修行道法、機緣秘術,皆無法逆天改命,終究是徒勞。”
玄帝聞言,輕輕吐出一聲嘆息。
嘆息極輕,宛若深秋最後一片落葉悄然墜地。殿內煙氣隨之輕輕漾動,滿室悵然唏噓,盡數融進嫋嫋青煙裡,飄散在繪滿雲鶴仙山的梁枋之間。
又是一陣漫長沉寂。
博山爐香菸盤旋升騰,銅漏聲聲不絕,一滴接著一滴,敲碎滿殿寂靜。
雲琚抬眸,望向暗影深處那道靜坐的身影。他看得認真專注,不似朝拜九五至尊的帝王,反倒像是細細端詳一尊歷經歲月沉澱的古佛。
他再度開口,語調平緩從容:“陛下特意命許舟尋我前來,想來那些塵封多年的過往,你已然盡數記起,悉數了然於心了。”
話音落下,殿中青煙微微一顫。
蒲團上的玄帝緩緩頷首。
他無需追問一句“你怎知曉”。這話本就多餘。眼前僧人歷經千載歲月,見過幾代帝王更迭,看遍世間因果輪迴。旁人看不懂的密旨深意,他一眼便能洞穿。
下一瞬,他低低嗤笑一聲:“兜兜轉轉重活一世,到頭來還是執念纏身,困在長生大道之中。當真是荒唐可笑。”
雲琚輕輕搖頭。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平和的模樣,沒有順勢附和帝王的自嘲,也沒有急切出言辯駁。靜靜等玄帝話音落盡,才緩緩開口:“貪生懼死,本就是眾生本能,半點也不可笑。”
“即便是貧僧,知曉自己大限將至、壽元無幾時,心底也難真正平靜。”
雲琚微微垂眸,燭火落在他側臉,將眉眼輪廓暈染得柔和如水墨。沉默片刻後,他抬眼繼續道:
“生死一關,藏著世間極致的惶恐。”
“縱使修行千載,勘破萬般事理,終究難以徹底超脫心底的不捨與驚懼。”
他說這話時,神情坦蕩真摯,沒有修行者的矜持,也沒有高人的倨傲。只是一個知曉自己時日無多的人,在舊友面前,坦然直面心底的恐懼與不甘。
玄帝靜默良久。
殿內青煙悠悠流轉,博山爐裡的煙絮輕輕跳動了一下。銅漏滴答聲聲,不疾不徐,默默丈量著這份漫長的沉默。
過了許久,玄帝才緩緩出聲。
“朕剛甦醒那一日,獨自坐在承華殿裡,把前世種種從頭到尾覆盤了三遍。想到最後,只覺可笑。”
“上一世傾盡所有求長生,終究求而不得。這一世執掌萬里江山、坐擁天下,兜兜轉轉,所求的依舊是長生。宛如旁人寫好的戲本,換了一身行頭,反反覆覆唱的,還是同一出舊戲。”
他抬眼,穿過層層繚繞煙霧,望向身前的雲琚。“你說,這算不算執迷不悟?”
雲琚思索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