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狼煙
盧景垣身側，守將周尋與一眾校尉肅立相隨。周尋身形魁梧挺拔，一身鎏金鎧甲襯得他氣勢凜然、虎虎生威，此刻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與身旁副將交代防務事宜，手勢利落，神態緊繃。
城下文武分列兩側，文官以盧景垣為首，武官以周尋為尊，兩列隊伍涇渭分明，間隔三尺距離，人人神色凝重，皆是嚴陣以待之色。
聽聞漸近的馬蹄聲，盧景垣聞聲回頭，見二人策馬抵達，當即快步上前，躬身鄭重行禮。
城頭火把層層林立，灼灼燃燒。
這並非市井常用的松脂火把，而是軍中特製的桐油浸麻火把，火勢更猛、光度更亮，燃燒時長也遠勝尋常火把。熊熊烈焰騰空而起，將城頭的垛口、青磚盡數照亮，方寸之間亮如白晝。城牆垛口整齊陳列著一架架弩機，冷鐵肌理在火光中泛著暗沉肅穆的光澤，牛筋弩弦緊繃如滿月，鋒利箭矢穩穩卡在箭槽之中，只需一聲令下，便可萬箭齊發、覆敵陣前。
兩層弓弩手層層列陣，身姿挺拔、肅然佇立，人人箭矢搭弦、蓄勢待發。
燥熱的火光烤得人周身發燙，兵卒們的鬢角盡數被冷汗浸透，黏在頭盔邊緣，卻無一人抬手擦拭。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鎖向西北龍山的暗沉天際，連呼吸都跟著天際翻湧的墨色雲層起伏不定。滿城軍心皆被城外異象牽動，無一人分心回望城內分毫。
盧景垣抬眸望向天邊，面色凝重如鐵。細密的冷汗凝在他額角，在搖曳火光裡泛著點點微光。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稟報：“閣老、蘇大人。西北龍山黑雲依舊翻湧聚合，沉沉覆壓山林之巔，山間隱雷滾滾不絕，自始至終未曾停歇。下官從亥時末佇立至今，這片黑雲非但沒有散去的跡象，反倒越壓越低、越鋪越廣。先前出城探查的二十輕騎，至今杳無音訊，未傳回半分探報。按時辰推算，他們早已抵達龍山外圍，理應遞迴首輪訊息，如今卻一片沉寂。想來是山中妖氣熾盛，徹底封禁了傳訊術法。”
他微微拱手，繼續補充佈防情形：“下官與周將軍已調集城內大半巡防兵馬，全數駐守四門要道，屯兵城外三里構建防線。南門外兩裡設下第一道拒馬屏障，北門外三里連夜開挖壕溝、加固工事，東西兩門各布遊騎往來巡弋、層層設卡。如今全城嚴防死守，城內僅留少量哨兵零星巡邏，維繫基礎治安。坊市街巷的主力巡隊盡數抽調上城，街面值守兵力銳減過半。”
短暫停頓後，盧景垣從袖中取出一卷疊好的文書，雙手恭敬呈上：“事態危急，下官已先行遣快馬向鄰近郢州、荊門兩處軍府送出求援文書，懇請鄰地守軍整兵待命，隨時馳援江陵，防備妖族大舉破關突襲。此乃求援文書副本，請二位大人過目。下官自知逾越禮制，未及請示便擅自求援，但彼時二位大人尚在府邸，軍情如火、刻不容緩，實在無力坐等層層傳報。此番舉措若有不妥，下官甘願領受責罰。”
柳承硯伸手接過文書副本，並未展開細看，隨手便遞給身側的蘇儒朔。他眉峰微蹙，眼底凝著深重的憂慮，抬眼遙遙望向西北漫天沉黑雷雲。跳動的火光落進他澄澈的瞳孔，映得眸中明暗交錯。
“龍吟震徹百里，黑雲覆壓千山，萬獸倉皇避禍，天地異象迭生。”柳承硯語聲沉緩，字字凝重，“盧大人所言種種，沒有一樁是尋常妖獸能夠掀起的聲勢。若是普通小妖作祟，斷無這般磅礴威壓、驚天動靜。一兩隻妖獸作亂，頂多驚擾一方山林，絕不會引得百獸集體奔逃、子夜飛鳥驚惶，更不會有浩蕩龍吟傳蕩百里方圓。”
他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沉沉眸光掃過階下一眾文武官吏，語氣愈發肅穆：“依眼下局勢判斷，此番異動，絕非尋常妖亂。黑雲鎖山、龍吟震天、百獸遁逃、術法封禁，種種徵兆疊加，恐怕是妖王現世作亂。即便不是妖王本尊親至，也必然是妖庭王族級別的大能，蓄意攪動邊境亂象，窺伺我大玄城防破綻。妖王荒祁尚且被困天工仙舟，妖庭群龍無首，難保沒有野心勃勃的王族藉機生事，想在我大玄邊境造勢立威、劫掠城池。”
話音落地，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震，兩兩對視、神色各異。盧景垣唇瓣微動，似有辯駁之言，最終還是盡數嚥了回去。守將周尋眼底則掠過一抹濃重驚疑，在場文武之中，唯有常年戍守邊關的他，最清楚“妖王現世”這四個字承載的千斤分量，意味著何等滅城危機。
柳承硯轉頭看向周尋，沉凝的語調驟然轉為果決凌厲：“即刻傳令城頭，燃起三疊狼煙，全境鳴鐘傳警！盡數啟用驛站快馬，八百里加急呈報中樞，將今夜龍山異象、龍吟妖兆逐條錄入軍情卷宗，細緻載明雲層異變時辰、龍吟波及範圍、百獸驚擾疆域，樁樁件件詳實備案，留作兵部後續核查憑據！”
大玄邊關烽燧規制森嚴，狼煙層數對應敵情等級，規制分明、從無差錯。一煙起，為小股妖寇斥候滋擾；二煙起，為數百妖兵來犯；唯有三疊狼煙，是大玄邊境最高等級的警戒訊號，專用於妖王級強橫妖物現世、敵軍主力壓境的滅城級危情。一旦三煙齊升，全域郡縣即刻全域戒嚴，城內兵力盡數收攏佈防，四方驛騎全速傳訊朝堂，整座城池瞬間轉入戰時死守狀態。
“末將遵令！”周尋抱拳領命，身姿挺拔、動作利落，旋即大步奔向城樓傳令臺，同時低聲向身旁副將叮囑軍令。副將不敢耽擱，轉身疾奔城樓後方的烽火臺，即刻籌備舉煙傳警。
片刻之間，城頭三道濃黑狼煙次第騰空而起，筆直刺破沉沉夜色，唯有夜風稍稍扯動煙柱，散開三團厚重黑雲，久久懸於江陵城池上空，肅穆而壓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