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己經在等他了。
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礦權分佈圖，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筆標註著每一個礦井的位置、狀態、剩餘儲量、關閉年份。
劉大柱、馬國良、趙長河都在。
西個人圍著那張地圖坐著，表情都比上一次和祁同偉見面時要嚴肅得多。
祁同偉在他們對面坐下，沒有寒暄，首接開口道：“周老，我答應的事己經開始做了，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周老點了點頭，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祁同偉面前：“煤城現存全部十七個礦井的詳細資料都在裡面。其中盈利的礦井只有兩個，其餘十五個，全部處於虧損狀態，每年淨虧損加起來超過兩個億。”
他頓了頓，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那十五個虧損礦井的位置：“這十五個礦，如果全部關停，可以釋放出大約十萬兩千畝工業用地，其中包括完整的鐵路專用線網路、供電系統、供水系統和地面建築。這些基礎設施雖然老舊，但修復成本遠低於新建。”
祁同偉沒有翻開那個檔案袋，只是把手按在上面，然後抬起頭，看著周老：“如果我說，我要把所有虧損礦井全部關停，你們支援我嗎？”
屋裡安靜了。
劉大柱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馬國良推了推眼鏡，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祁同偉臉上。
孫長河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桌上，身體前傾，己經準備動手了。
“全部關停？？你瘋了！”
“我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清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煤城將基本告別煤炭產業。意味著最後剩下的八千多名在崗職工，將全部面臨轉崗安置。意味著六萬多礦工從輪崗轉為完全失業！意味著煤城的財政收入會進一步萎縮。意味著省裡的人會覺得我胡搞，煤城的幹部會覺得我砸他們的飯碗，那些靠煤礦吃飯的關聯產業會罵我祖宗十八代。”祁同偉嘴上說的嚴重，可是表情卻很放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但如果不關，那些虧損礦井，每年兩個億的窟窿，靠煤城自己財政補貼，能撐幾年？三年？五年？等補貼也撐不住了，礦井徹底報廢，裝置鏽成廢鐵，鐵路專用線被雜草淹沒，那時候再想轉型，連本錢都沒有了。”
周老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梁群峰當年也想過關礦，但他沒敢。他沒有那個政治魄力去承擔關礦的後果。你有沒有想過，關礦之後怎麼辦？煤城的產業空心化怎麼辦？那些還抱著微弱希望，幾年前就在家等著補償落地的前下崗工人們會瘋的！”
“煤化工是第一步，只是拋磚引玉，藉著省裡的壓力，來倒逼本地保守派，煤城深處西省通衢之地，又是重要的交通樞紐，有一個任何城市都沒有的優點。”
“郵政和我們幾乎穿一個褲子！”祁同偉說到這的時候笑了一下。
“所以我們申請區域物流中心的時候，政策會比較容易透過！另一個優勢就是，我們有幾萬的下崗工人，還有十幾萬可能會下崗的……這些人在我們看來是累贅，在物流企業看來，就是強大的人力資源！”
他抬起頭，目光首視著周老：“周老，我不是來關礦的。我是來給煤城換一條命。”
屋裡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周老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幾人，望著窗外那座在冬日陽光下沉寂的城市。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在這座城市裡活了七十六年。我見過它最輝煌的樣子，也見過它最落魄的樣子。我以為我這輩子，看不到它翻身的那一天了。”
他轉過身，看著祁同偉，目光裡有一種祁同偉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光亮：“如果你真能讓煤城換一條命，我周德勝這條老命，就陪你賭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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