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父子相傳,彼此還能搭把手,可是戚林森現在這種情況,也就只剩自己對著影子摸索。
索性也就不脫了,就披著這身“神”的殼,在塔巔站一整夜,硬熬到第二日祭石節的鐘聲響起。
老教皇看著他,嘴角牽起一點極澀的笑,比哭還難看。
“你小子其實最像我,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
滿肚子的不平,總想著乾脆掀開這神權的假面,告訴所有人什麼神明降世,全是騙人的。”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目光飄向窗外黑沉沉的一目城。
萬家燈火在他渾濁的眼底縮成點點微光,像一堆甩不掉、拋不開的包袱,沉甸甸地壓住他一生。
“可看著階下跪滿的教眾,盤根錯節的皇室宗親,還有滿城生下來就只有一隻眼的人們……
話到了嘴邊,我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臨到關頭我又竟生出幾分懦弱,只能渾渾噩噩的繼續下去。”
“這大勢就是這樣。”
“你越想掙開,它就越勒得緊,你越想停下,它就越推著你往前走,一步都退不得,半分都由不得你。
人都認為,自己一生要自己來引導,但在心靈深處卻任憑命運擺佈。”
話音忽然頓住。
燭火猛地跳動一下,石室裡的空氣瞬間沉得像灌了鉛,壓得人胸口發悶。
“首到我親手,下令處死了你的母親。”
戚林森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動一下。
這件事他早有耳聞,從小就在深宮的隻言片語裡模糊猜出過真相,可此刻從父親嘴裡親口說出來,還是像有一塊冰順著後脊滑下去,凍得他指尖發麻。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沉默著站在那裡。
聽石窗外的夜風嗚嗚地刮,像極了當年產房門後,那道沒傳出來的哭聲。
“旁人總好奇,為什麼聖石塔最頂層,教皇的寢宮和國王的內宮是相通的。”
老教皇的聲音忽輕忽重,帶著病中壓抑的亢奮
“天下人都敬著教皇,畏著國王,以為是一神一俗兩座山。
只有你我知道,哪有什麼兩個人?從來都是一個人!左臉戴面具是教皇,右臉戴王冠是國王,左右扮演罷了!”
“我們本是雙目人,卻要世世代代藏在這一目人的國度裡。
娶一目女子為妃,就為了賭那一半的機率,生下第一個雙目男孩,也就是你,來接我的位子,接著演這出千年的戲。”
他越說越急,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眶通紅,眼淚都嗆了出來,卻還是撐著不肯停,字字都帶著血氣。
“生你的那天,產房門一關就再也沒開啟。
接生的嬤嬤,還有你的親孃……所有見過你雙眼的人,都沒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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