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傾盡隱藏半生的秘密，老教皇像卸下一副戴了一輩子的面具，連帶著抽走了渾身最後一絲力氣。
他本就憔悴不堪的面容愈發灰敗，眼窩深陷下去，可看向戚林森的目光，卻破天荒地軟了下來。
那不是教皇對繼承者的審視，只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即將重蹈覆轍的孩子。
“也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又或許……是我這一輩子，就剩這麼一點兒沒泯的良知。”
他喘了口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重得像在石地上刻字。
“小森，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這大概是千年以來，歷代教皇裡，頭一回有人能有選擇的餘地。”
“逃吧。”
老教皇虛弱地滑靠回冰冷的石壁，聲音輕得像夜風裡飄的燭火
“隨便逃去哪裡都好，我己經半截入土，什麼都無所謂了，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
若不想此生困死在這高塔之上，就趁今夜，祭石節前夕，守衛換防最松的時候，跑得越遠越好。”
“至於明天會怎麼樣？是滿城暴亂也好，神權崩塌也好……又有什麼干係？”
他定定望著戚林森，眼底藏著一點遲來的、微薄的期許。
“這是咱們父子之間…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
戚林森整個人猛地僵住，像被這兩個字硬生生釘在冰冷的石地上。
“逃……逃去哪兒？”
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發飄，像在說夢話。
“高塔之外，西海八方，哪兒都行。”
“那父親你呢？”
“我一個將死的人，還計較這些做什麼。”
戚林森驟然陷入沉默。
這麼多年，他無數次對著石窗外的夜空出神，無數次扯著勒得脖頸發疼的祭服在心裡咒罵，無數次期盼著能摘掉那副金邊面具，跳出這千年輪迴的詛咒。
可當“自由”真的卸去所有重量，輕飄飄地落在他面前，伸手就能夠到時，他的雙腳卻像在石縫裡生出根，一步也挪不動。
真的可以就這樣撒手不管嗎？
真的能任憑明日祭石節上，萬民仰望的高臺空無一人？
真的能看著滿城的一目子民信仰崩塌、秩序大亂？
真的能把這千年來撐著整個國度的謊言，親手掀個粉碎，任由無數人在真相里跌得頭破血流？
他忽然慌了。
心口空落落的，又沉得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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