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刻下二十多年的訓誡，是父親沉鬱的臉，是密藏閣裡卷帙浩繁的典籍。
皇家的使命，千年的秩序，面具不能摘，神權不能倒，一步退，便是萬丈深淵。
另一個聲音很輕，是少年時扒著石窗聽見的市井叫賣，是風捲著山花草葉的氣息，是無數個深夜裡冒出來的、大逆不道的念頭。
摘下面具，扔下權杖，翻下高牆，去做個誰也不認識的普通人。
“或許那樣的世界裡……我真的能走出這座塔。”
他垂眸，看著黑石地面映出的蒼老影子，心裡泛起一陣澀意。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他甚至還能聞到自己衣袖上年輕人才有的熱血氣息，可喉嚨裡湧上來的，己是老人渾濁的喘息。
不甘嗎？當然不甘。
一輩子困在石塔裡，剛登上頂峰，就落得個身敗名裂、壽元耗盡的下場。
可怨嗎？怨戚跡？怨臺下這群人？
怨不起來。
他們要的不過是個真相，不過是個不用低頭、不用跪拜、不用生來就低人一等的活法。
而自己，從降生在皇家的那天起，就站在謊言的那一邊，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守下去又如何？
就算今天能憑聖石再壓一次，壓得住這一代人，壓得住下一輩嗎？
這謊說了一千年，縫補一千年，早就千瘡百孔，風一吹就散，自己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
“罷了……罷了。”
他低低地念叨兩聲，那口氣輕輕散在風裡，像卸下千斤重擔。
什麼千年秩序，什麼教皇威儀，什麼家國宿命，到頭來，不過都是過眼雲煙。
他緩緩抬起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戚跡身上，內裡翻湧過不甘、疲憊、遺憾，到最後，都沉澱成一片釋然。
“那就讓我……最後幫你一把吧。”
新世界要立起來，舊世界就得倒下去，英雄要站出來，就得有惡人被打倒。
他這一生，從落地的那天起，就一首在演戲，從前演神選的教皇。
現在…該演被推翻的反派了。
“荒唐。”
戚林森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刻在骨裡的威嚴，他緩緩舉起權杖，杖頭的聖石黯淡無光，卻依舊擺出對峙的姿態。
“千年規矩，神權天授，豈是你幾句妄言，就能推翻的？”
“想要這天下，想要這權柄，就憑你一張嘴，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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