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煙正順著塔基慢慢散開，露出底下那尊石像。
紫金祭袍還鬆垮地披在身上，頭顱微微仰著，嘴角凝著一點極淡的笑意，沒人知道他在笑什麼。
戚跡靜靜站在欄邊看了很久，眼神里翻湧著嘆息、不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沒有一絲勝利的快意。
他知道倒下的從來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暴君，只是個一輩子困在高塔裡、連選擇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可憐人。
舊時代落幕了，可殉在這時代裡的，從來不止一個人。
塔下的廣場卻早己沸騰。
震天的歡呼聲炸開來，像憋了千年的驚雷終於落地。
人們揮著手臂，踩著散落的石屑，高聲喊著戚跡的名字。
在他們眼裡，是這個青衣人站出來揭穿了千年謊言，是他以聖石之光拯救滿城性命，是他親手推倒至高無上的教皇。
英雄，就該站在祭壇之上，受萬人仰望。
可歡呼的浪潮裡，漸漸摻進細碎的遲疑。
“可他…也是個雙目人啊……”
有人小聲嘀咕，那句說了一輩子的“雙目賤民”滑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說起來…咱們原本，不都是一家人嗎？”
“話是這麼說…可千百年都這麼過來了，突然就……”
有人茫然，有人猶疑，還有人下意識地想低頭跪拜，屈膝到一半才猛然想起，從今往後再無聖凡貴賤，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刻進骨血裡的等級觀念，哪是一朝一夕就能磨平的。
戚跡收回目光，掃過臺下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
歡呼也好，遲疑也罷，都在意料之中。
千年的謊言不是一天能拆完的，千年的恩怨也不是一天能消解的。
有人豁然，就有人觀望，有人釋然，就有人執念。
可那又如何？
最難的第一步，己經邁出去了。
山風捲著新翻的泥土氣息掠過廣場，拂過每個人的衣角。陽光破開雲層灑下來，落在塔底的石像上，落在高高的祭壇上，落在每一張或激動或茫然的臉上。
路還很長，溝溝壑壑都得一步步填。
但總歸是……開始走了。
趙相也緩緩站起身，指尖撣去衣襬沾的細碎石屑，低頭望著底下翻湧的人潮，神色平靜得像在看一卷翻到末頁的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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