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詔人沒有追——他們不需要追。他們只是在唐軍退到瀘水邊的時候，從兩側的山林中湧了出來。
那一戰，史書上只記了十幾個字：“宓糧盡，士卒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沒。”
七萬人，活著回到劍南的，不足百人。
而楊國忠收到戰報的第五天，一道新的徵兵令從長安發出，發往兩京及河南、河北各道。
徵兵令上寫得慷慨激昂——“南詔逆命，天軍再討，各道募兵，速赴劍南。”
沒有人知道，那道徵兵令發出的同一時刻，楊國忠正在府中撰寫另一道奏章。
奏章中寫道：“李宓率軍深入，大破南詔，斬首無數。劍南己定，南詔請降。”
他把那道捷報連同徵兵令一起送進了中書省——一道送給天下人看，一道送給陛下看。
一道寫著“大捷”，一道寫著“再徵”。
徵兵令發到河北道的那天，一個叫劉五的農戶正在田裡割麥。
差役帶著枷鎖衝進地頭，把他從田裡拖了出來。
他十三歲的兒子追在後面哭喊，被差役一腳踹翻。
劉五被鎖上枷鎖時，才看到村口己經站了十幾個跟他一樣的人——有老有少，有瘸有壯，全都戴著枷鎖，排成一列，被押往縣城的方向。
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妻子癱坐在地上，看到兒子趴在田埂上，看到那半畝還沒割完的麥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他不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在河南、河北兩道，還有成千上萬。
楊國忠派出的御史分赴各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
舊制，百姓有勳者免徵役，可楊國忠上奏“先取高勳”，連有功勳的人家也不放過。
被抓的人，不分老幼，不分是否應募，統統鎖上枷鎖，押往劍南。
長安城東的灞橋上，每天都有人送別。
有的是母親送兒子。
有的是妻子送丈夫。
有的是孩子送父親。
哭聲從清晨持續到黃昏，一聲接一聲，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一個老婦跪在橋頭，手裡攥著一雙新納的布鞋，追著押送隊伍跑了半里路。
隊伍沒有停，差役沒有回頭，她的兒子被夾在人流中間，戴著枷鎖，走一步回一次頭，首到人群吞沒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見。
沒有人知道那些被押走的人還能不能回來。
有人說雲南瘴氣重，十個人去九個回不來。
有人說南詔人兇悍，去了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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