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道報上來的奏報都是“收成略減”“雨水略多”“蝗蟲過境，己驅散”。
沒有人寫“絕收”，沒有人寫“餓殍”，沒有人寫“流民”。
因為寫了，就會被問責。
被問責，就會被免職。
被免職，就沒有退路。
所有的摺子都在同一個模板裡打轉，像一隻越轉越緊的蓋子，蓋住了麥田、蝗蟲和洪水退去後每一粒沉在泥裡的谷種。
而長安城裡的糧價，正在一天一天地往上漲。
各道轉運使手裡的存糧，正在一天一天地往外漏——不是漏給災民，是漏給那些早就囤好了倉的糧商。
而糧商的倉庫裡，堆著去年的陳糧，蓋著新油布，等著冬天糧價翻倍的時候，一袋一袋地搬出來。
與此同時，范陽節度使府的密室裡，嚴莊正在整理一份與戶部版本不同的數字。
這份數字來自安祿山在各道佈下的商隊和驛站暗樁——旱、蝗、水的實地災情、各地糧倉的實際存量、糧價每日的漲幅。
那些報往戶部的公文都寫著“收成略減”，但嚴莊手上的數字來自商隊沿路聽到的哭聲、驛站暗樁看到的地裂、糧商私下交易的賬目殘頁。
他把那些數字謄錄在另一本冊子上，冊子封面上沒有字，內頁用細繩穿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都註明了來源和日期。
嚴莊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起身將它送進節度使府更深處的暗格。
他清楚這些數字永遠不會出現在戶部的文牒裡，但它們會出現在明年春天范陽放糧賑災的賬冊上，作為“朝廷不恤民”的註腳，作為楊國忠不作為的註解。
他退出密室，吹滅最後一截殘燭，帶上鐵門，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縷光消失之後，腳步聲沿著來時的暗道漸漸遠去。
那些被各道隱瞞的數字，正被另一個人用另一種方式重新排列，填進另一本賬簿的空白頁裡。
而長安城裡的糧商們，還在等著冬天糧價翻倍的時候把陳糧一袋一袋搬出來。沒有人知道，那些糧食中有幾批己經提前標上了范陽的記號。
而此時的磨環川。
哥舒翰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身後是十幾個隨行的將領和幕僚，面前是一片剛剛平整出來的空地。
空地上己經打下了幾十根木樁，有人在樁與樁之間拉起了白線，標記著營房的輪廓。
遠處有工匠正在鑿石砌牆，錘聲叮叮噹噹地響著，在山谷裡來回碰撞。
這是一片被風反覆打磨過的土地。
洮水在谷底緩緩流過，水色渾黃，兩岸是碎石和乾枯的草根，再往遠處看，是連綿不斷的荒山禿嶺。
這裡的風從西邊來，帶著高原特有的乾冷，吹在臉上像一層砂紙。
“這裡就是神策軍的駐地。”哥舒翰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己經定了很久的事。
神策軍的營壘己經立起來了。
土牆、木柵、望樓、馬廄、糧倉，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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