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炸了鍋。契丹人從睡夢中驚醒，聽到東邊的喊聲，條件反射地抓起武器朝東邊跑去。安祿山帶著人從西邊衝進營地的時候，契丹人的背後完全暴露在他們面前。
一刀，兩刀，三刀。安祿山砍倒了三個，身後計程車兵砍倒了五六個。剩下的契丹人看到前後受敵，又聽到東邊的喊聲越來越近，不知道唐軍到底來了多少人，一鬨而散，往北邊的樹林裡跑。
安祿山抓住一個跑得慢的契丹兵，按住他的肩膀，一刀背砸在他後腦勺上，把人打暈了過去。
“抓到了！”他喊了一聲。
東邊的史窣幹聽到喊聲，沒有再喊下去，帶著三個人從暗處走了出來。他走到安祿山面前，看了看地上那個被打暈的契丹兵，又看了看安祿山。
“八個。”史窣幹說。
安祿山沒聽懂。史窣幹指了指地上的契丹屍體，又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你砍了五個。我砍了三個。一共八個。”
安祿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數得倒清楚。”
“打仗，就是算賬。”史窣乾麵無表情地說，“算不清楚，會死。”
那之後，兩人一起執行了幾十次任務。
史窣幹很快就發現，安祿山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能打，而是他對這片土地瞭如指掌。每一條河溝。每一片樹林。每一處可以藏人的山洞，安祿山都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紋路一樣熟悉。他能從草地上馬蹄印的深淺判斷出契丹人走了多久，能從篝火灰燼的顏色推斷出敵人撤向何方，能從遠處揚起的塵土厚度估算出騎兵的數量。
這些東西，史窣幹學不會。他在草原上長大的時間不如安祿山長，對地形的敏感度天生就差一截。但他有他自己的本事——他敢拚命，而且不把自己這條命當回事。
有一次在奚人境內遇到伏擊，安祿山正想辦法突圍，史窣幹已經單槍匹馬衝進了敵陣，砍倒了好幾個，渾身是血地殺出一條路來，回頭朝他喊：“還愣著幹什麼？跑啊！”
安祿山後來問他：“你不怕死？”
史窣幹說：“怕。但比死更怕的，是窮。”
安祿山記住了這句話。
有一天夜裡，兩人在營帳裡喝酒。說是酒，其實就是柳城土釀的濁酒，又酸又澀，跟馬尿差不多。但在這片邊境上，有酒喝就已經是件奢侈的事了。
史窣幹端著酒碗，忽然問了一句：“你將來想幹什麼？”
安祿山想了想，說了實話：“往上爬。爬到沒人能欺負我的地方。”
史窣乾笑了，那種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往上爬？咱們這種人，往上爬的梯子，別人一腳就能踢翻。”
“那就做梯子。”安祿山說，“讓別人爬你。”
史窣幹愣了一下，放下了酒碗，看著安祿山，那雙陰鷙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信任，不是欣賞，而是——認同。
“你這個人，”史窣幹說，“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心裡想的事，我不敢想。你想了，還敢說出來。”
安祿山端起酒碗，跟史窣幹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史窣幹，”安祿山放下碗，直直地看著他，“咱們結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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