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在演戲。一個三百斤的節度使，跪在地上，紅著眼眶，說“臣就有家了”——這不是演得出來的。
她不知道的是，安祿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他想家了，他真的想家了。但他想的不是楊貴妃這個“家”，是他回不去的那個家。
柳城的土房，阿史德氏的羊皮襖，那枚磨得看不清字的銅錢。
他回不去了，但他可以在長安給自己再造一個“家”。用楊貴妃做母親，用興慶宮做家。這個家是假的，但“想家”是真的。
假的和真的混在一起，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你起來吧。”楊貴妃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認就認吧。你以後就是本宮的兒子了。”
安祿山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母親在上，受孩兒一拜！”
楊貴妃又笑了。這一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客氣，是好奇，是“這個胖子挺有趣”。
這一次的笑是“我也有兒子了”——雖然這個兒子是個胡人，是個節度使，是個比她大十幾歲的胖子。但他叫她“母親”，叫她“母親”的時候，眼眶是紅的，聲音是抖的，額頭磕在金磚上是響的。
她覺得，這個兒子，收得不虧。
安祿山站起來，垂著手，憨厚地笑著，像一個剛被母親誇獎的孩子。
他看了看楊貴妃，又看了看殿中的陳設，目光落在一隻擺在案上的玉兔上——那是楊貴妃平日把玩的小物件，通體雪白，雕工精細。
“母親，孩兒有一事相求。”安祿山忽然開口。
“何事？”
“孩兒想給母親表演個玩意兒。”
楊貴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又想跳舞？你這三百斤的身子，跳一次就夠了，別把腰閃了。”
安祿山搖了搖頭，走到那隻玉兔面前，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玉兔的兩隻長耳朵，把它提了起來。他轉過身，面向楊貴妃，把玉兔放在自己的頭頂上，然後——他開始學兔子。
他把兩隻手舉到耳邊，做成兔耳朵的樣子，一左一右地擺動。
他的鼻子跟著一抽一抽的，像兔子在嗅什麼。
他的嘴唇往上翻，露出兩顆大門牙——他故意把門牙齜出來，配上那張白白胖胖的臉，活像一隻巨大的。成了精的兔子。
楊貴妃愣住了。殿中的宮女們也愣住了。
安祿山頂著玉兔，在殿中一蹦一蹦地跳了起來。
他不是在跳舞，是在學兔子走路——雙腳併攏，往前蹦一步，停一下，左右張望一下，再蹦一步。
他的肚子太大，蹦的時候肚子跟著一顫一顫的。
他的表情極其認真，認真到滑稽——眼睛瞪得圓圓的，耳朵（手指）豎得直直的，嘴巴抿得緊緊的，一副“我是認真的”的樣子。
楊貴妃第一個笑出聲來。不是掩口而笑，是笑出了聲，笑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捂著肚子，指著安祿山，想說點什麼，但笑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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