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氏把這三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紙都快磨破了。
安祿山一封都沒回過。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邊將跟質子通訊，信的內容朝廷要過目，說多了是結黨營私，說少了是敷衍了事，說什麼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不回信，反而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康氏不懂這些。她只知道丈夫不給兒子回信，兒子在長安不知道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他，冬天有沒有炭火，生病了有沒有人照顧。
“宗兒......”康氏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在長安，已經七年了。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
安祿山看著那個銀鎖，沒有接。銀鎖上刻著四個字——“長命富貴”，是康氏當年請柳城最好的銀匠打的。
安慶宗戴了五年，摘下來的時候，鎖上已經有了牙印——孩子長牙的時候咬的。
“你不去打聽他的訊息，我自己去。”康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跟丈夫說話，“長安城再大，我也能找到我兒子。”
“你想死得快些，你就去。”安祿山硬梆梆地回了一句。
“緒兒呢？”他問。
“睡了。”康氏說，“他說他夢見哥哥了。說哥哥在長安騎大馬，穿紅衣服，可威風了。”
段氏聽說安祿山要入朝，比康氏興奮得多。
她把安慶恩抱在懷裡，對安祿山說：“你到了長安，別忘了跟那些大人們提提阿史德部。咱們突厥人，對大唐一直是忠心的。”
安祿山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他知道段氏在打什麼算盤——阿史德部如果能得到朝廷的正式冊封，骨啜在草原上的地位就穩了。
段氏這是在給自己的孃家鋪路。他不反感，因為段氏鋪的路，跟他的路是同一個方向。同方向的路，可以一起走；不同方向的時候，再說。
史窣幹是最後一個知道安祿山要入朝的人。
不是安祿山故意瞞他，是安祿山最近太忙了，忙到沒時間跟他喝酒。
史窣幹自己找上門來，推開帳簾，看到安祿山正在試穿一套嶄新的官服。
“你這是要去相親？”史窣幹靠在帳門上，陰陽怪氣地說。
“入朝。聖旨下來了。”安祿山頭也沒抬，繼續整理衣帶。
史史窣幹沉默了片刻，走過來，在安祿山對面坐下。
他看著安祿山穿上那套緋色官服，繫上金魚袋，戴上進賢冠，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從柳城的泥地裡爬出來的雜胡，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要進京面聖的四品將軍。
“到了長安，見到那些大人物，別忘了咱們這些還在泥地裡打滾的人。”史窣乾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安祿山終於抬起頭，看著史窣幹。史窣幹那雙陰鷙的眼睛裡，有一種安祿山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嫉妒，不是不滿，是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後來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怕”——史窣幹怕安祿山飛得太高，高到不屑於回頭看他一眼。
“史大哥，”安祿山走到史窣乾麵前，把手按在他肩上，像當年在結拜時那樣，“你是我的結拜兄弟。不管我飛到哪，你都在我心裡。”
史窣幹盯著安祿山看了幾秒，然後拍開他的手，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走到帳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安祿山，你要是騙我，我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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