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窺探中樞 洞悉朝局在長安的二十天裡,安祿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拜訪李林甫。
吉溫安排了這次會面,地點不在李林甫的府邸,而在李林甫城外的一處別業。
這個地方安祿山後來才知道,是李林甫專門用來見那些“不方便在府中接見”的人的地方。
邊將,屬於這種人。太近了,怕人說閒話;太遠了,又辦不成事。不遠不近,剛剛好。
李林甫比安祿山想象中更瘦,更矮,更不起眼。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案上堆滿了文書。
他抬起頭看了安祿山一眼,那雙眼睛不大,但目光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安祿山跪下去,這一次他沒有顫抖,沒有笨拙,而是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末將安祿山,久仰十郎大名。”
李林甫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說“不必多禮”,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看手裡的文書。
安祿山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李林甫放下文書,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
“你前年送給吉溫的那匹馬,不錯。”
這是李林甫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候,不是寒暄,是一句掂量。他在告訴安祿山:我知道你給吉溫送了馬,我知道你跟吉溫有往來,我什麼都知道。
安祿山低著頭,聲音平穩:“十郎若是喜歡,末將今年再弄一匹來。”
李林甫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在柳城,手下有多少兵?”
“回十郎,五千。”
“五千。”李林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五千兵,守得住邊關嗎?”
安祿山抬起頭,看著李林甫。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如果說守得住,李林甫會覺得他狂妄;如果說守不住,李林甫會覺得他無能。
他選擇了第三個答案。
“五千兵,守得住邊關的城牆,守不住邊關的草原。”安祿山說,“契丹人來犯,臣能在城牆上擋住他們。但臣追不出去。因為追出去,就需要更多的人。”
李林甫“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安祿山退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又溼透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表演,是因為這個人——李林甫,讓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不是來自權力,而是來自那種“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直覺。
安祿山在柳城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什麼陣仗沒見過,但面對李林甫,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不是跑不了,是不敢跑。
他離開別業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穿著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陰鬱。那人看了安祿山一眼,沒有說話,側身進了門。
安祿山後來才知道那個人是誰——楊國忠。那時候他還叫楊釗,是李林甫門下的一個幕僚,專門負責幫李林甫處理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此人精明。貪婪。心狠手辣,跟安祿山是一路人。
兩人在門口擦肩而過,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打招呼。這是安祿山和楊國忠的第一次見面,兩人都不知道,十幾年後,他們一個是手握三鎮重兵的叛臣,一個是倉皇出逃的宰相。而他們的恩怨,將把一個盛世的帝國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第二件事,逛東西兩市。
安祿山讓劉駱谷帶著他,把東市和西市從頭到尾逛了一遍。東市賣的是奢侈品——珠寶。絲綢。香料。藥材,來的都是達官貴人;西市賣的是日用品——糧食。布匹。鐵器。牲畜,來的都是平民百姓。兩座市場,兩種人群,涇渭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