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在西市的一個鐵匠鋪前停了好久。他看著鐵匠打刀,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把鐵匠的手藝。爐火的溫度。淬火的 時間都記在了心裡。
“將軍想買刀?”劉駱谷問。
“不想買。”安祿山說,“我在看,長安城的刀,跟柳城的刀,有什麼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柳城的刀,砍的是契丹人;長安城的刀,砍的是唐人。”安祿山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劉駱谷愣了一下,沒敢追問。
第三件事,偷偷打聽兒子安慶宗訊息。
安慶宗被安置在右春坊,名義上是太子身邊的“侍衛”,實際上就是質子。安祿山沒有去見他,只是在右春坊外面的街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銀鎖。
“長命富貴”。
四個字,刻在銀鎖上,也刻在他心裡。
離開長安的前一天,安祿山又去了一趟興慶宮,向玄宗辭行。
他說了一段他早就準備好的話。
“陛下,臣在北疆,一定替陛下守好國門。契丹人在,臣在;契丹人不在,臣還在。臣在一天,契丹人的馬蹄就別想踏進大唐一步。”
玄宗聽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安祿山記了一輩子的話:“好好幹,朕不會虧待你。”
好好幹,朕不會虧待你——這句話,玄宗後來對無數人說過的,但對安祿山來說,這句話的分量不一樣。因為在玄宗說“好好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在敷衍,是在許願。許給安祿山一個未來,一個不需要在泥地裡打滾的未來。
從興慶宮出來,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
城牆上,夕陽把磚縫裡的每一道傷痕都照了出來,暗紅的,像乾涸的血。
他把長安城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腦子裡。皇城的七道門,興慶殿的銅鶴,李林甫別業書房的屏風,東西兩市鐵匠鋪的位置,右春坊外面那扇緊閉的門。這些細節,將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他攻打這座城市的作戰地圖。
他在窺探這座城,這座城也在窺探他。從李林甫到吉溫,從高力士到玄宗,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他——這個人,是忠是奸?可用不可用?能用多久?會不會造反?
這些問題的答案,要等到十幾年後才會揭曉。但揭曉的那一天,所有曾經掂量過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了。李林甫死了,吉溫被貶了,高力士老了,玄宗跑了。
這座城還在。但這座城的秩序,已經被他砸得稀碎。
從長安回到柳城的路上,安祿山經過幽州,在那裡停了兩天。
他去了幽州節度使府,拜訪了新任的幽州節度使李適之。李適之是宗室出身,為人豪爽,好飲酒,好交友,聽說安祿山來了,設宴款待。
酒桌上,李適之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安祿山的肩膀說:“安將軍,你在北邊打仗,我在幽州給你當後盾。咱們兄弟聯手,契丹人算個屁!”
安祿山笑著應和,端起酒杯跟李適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但他在心裡對李適之的評價是——此人不可靠。不可靠的原因很簡單——太能喝了,太好說話了,太不把人當外人了。一個節度使,喝幾杯酒就跟一個初次見面的邊將稱兄道弟,這樣的人靠得住嗎?
安祿山從張守珪身上學到的一個道理是:真正靠得住的人,不會輕易對你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