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順。安祿山的族弟,也是胡人,也能打仗。但他跟安祿山有一個本質的區別——安思順不會“裝”。
安思順在朝堂上說話直來直去,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說。這種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會傷到自己。安祿山不一樣,他永遠只說李林甫想聽的話,永遠只做李林甫想讓他做的事。
李林甫想起安祿山第一次來他別業拜訪時的情景。安祿山跪在地上,說“末將安祿山,久仰十郎大名”。
那個語氣。那個表情。那個跪姿,都恰到好處——恭敬但不卑微,熱切但不急迫。
李林甫當時沒有說話,讓他跪了一盞茶的功夫。安祿山跪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有亂。
一個有耐心的人,是一個可控的人。一個有耐心的人,不會因為一時衝動做傻事。一個有耐心的人,會在李林甫需要他的時候出現,在李林甫不需要他的時候消失。
李林甫需要這樣的人。
哥舒翰呢?李林甫搖了搖頭。哥舒翰是突騎施人,能打仗,比安祿山還能打。但哥舒翰不是他的人,他是太子的人。太子的人來守范陽?絕不可能。范陽離長安太近,近到騎兵幾天就能兵臨城下。這把鑰匙,絕不能交到太子手裡。
李林甫把哥舒翰的名字劃掉了。
名單上只剩下安祿山。
李林甫看著安祿山的名字,又在想一個問題:安祿山當了范陽節度使之後,會不會變得不聽話?
權力是會改變人的。
一個管五千兵的人和一個管兩萬兵的人,心態是不一樣的。
安祿山從平盧到范陽,手裡的兵力翻了好幾倍。他會不會因此覺得自己翅膀硬了,不需要李林甫了?
李林甫想了一會兒,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安祿山不會。因為安祿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權力來自朝廷,而朝廷的話語權,在他李林甫手裡。
沒有李林甫在朝中替他說話,安祿山在邊關打再多的勝仗也沒用。
朝堂上隨便一個御史的彈劾,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個道理,安祿山懂。因為他第一次來別業的時候,就已經證明了他懂——一個願意跪一盞茶功夫而不動聲色的人,怎麼可能不懂?
李林甫提起筆,在安祿山的名字旁邊批了一行字:“可兼領范陽。”
他沒有寫“調任”,寫的是“兼領”。
李林甫把名單摺好。明天早朝,他會把這份名單呈給陛下。陛下不會反對,因為安祿山是陛下也喜歡的人——那個白胖子在陛下面前裝傻賣乖的本事,連李林甫都佩服。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李林甫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燭火在輕輕地跳動。
他不知道的是,他親手把安祿山推上范陽節度使的位置,也將親手把一個顛覆大唐的定時炸彈,放在了帝國的咽喉邊上。
但此刻,他只覺得今天處理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政務,有點累了,該歇歇了。
天寶七年秋天,安祿山等到了他想要的訊息。
范陽節度使裴寬致仕,朝廷下旨:安祿山兼領范陽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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