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進門之後，安祿山在范陽節度使府的日子，表面上沒什麼變化。
白天練兵。理政。處理邊務，晚上偶爾去康氏那裡坐坐，去段氏那裡歇歇，去崔氏那裡喝茶。
三個女人，三種相處方式，他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但真正讓安祿山在意的，不是後院的和睦，而是崔瑤每個月從幽州送來的那封信。
崔瑤的信，從來不寫家常，只寫朝堂。
誰升了，誰貶了，誰跟誰結了親，誰跟誰翻了臉，陛下最近寵幸哪個妃子，太子在哪個場合說了什麼話，李林甫的身體怎麼樣了，楊國忠又在拉攏哪些人。
事無鉅細，都寫得清清楚楚。
安祿山每次收到信，都要在書房裡關上半個時辰，把信從頭到尾看幾遍，然後用紅筆在關鍵的地方畫圈，再在空白處寫下自己的分析和判斷。
天寶十年春天，崔瑤的信裡有一條讓安祿山反覆看了好幾遍的訊息：“李相國近日身體欠安，已有數日未朝。朝中傳言，十郎恐不能久矣。”
安祿山把這條訊息圈了三道紅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快了。”
李林甫快不行了。
這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十九年的宰相，這個一手遮天。滿朝文武無人敢攖其鋒的“十郎”，快要走到盡頭了。
安祿山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天寶元年，他第一次踏入李林甫別業的書房，跪在地上，叫了一聲“十郎”。
李林甫讓他跪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嗯”了一聲。
那時候他覺得李林甫是一座山，高不可攀，堅不可摧。如今，這座山快要崩塌了。不是因為他不夠高，是因為時間到了。
時間是最公平的劊子手，不管你是宰相還是乞丐，到點了就得走。
李林甫走了，朝堂上的天就要變了。安祿山需要在這場大變局中重新站隊。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李林甫。楊國忠。太子。
在李林甫後面寫了一個字——“死”。
李林甫快死了，這是確定的事。
不是希望他死，是算到他活不久了。
一個快死的宰相，不再是一棵可以遮陰的大樹，而是一堵快要倒塌的牆。
牆倒之前，必須站遠一點。
在楊國忠後面寫了一個字——“敵”。不是疑問，是預判。
李林甫一死，楊國忠必上位。楊國忠上位，必拿他開刀。
不是因為他跟楊國忠有仇，是因為楊國忠需要敵人。
一個沒有敵人的宰相，如何證明自己的價值？安祿山手握兩鎮雄兵，朝中有人（李林甫的舊部），宮中有門（貴妃的路子），是楊國忠最理想的靶子。
不是安祿山想當他的敵人，是楊國忠需要安祿山當他的敵人。
安祿山第一次意識到楊國忠把他當敵人，是天寶七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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