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這個兒子，像他，也不像他。像他的是那股不服輸的勁，不像他的是那張臉。
安慶恩的臉太像段氏了，一看就是突厥人。
安祿山不喜歡太像突厥人的人，因為他自己就不是純粹的突厥人。他是什麼人？他自己也說不清。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慶恩是他兒子，是安家的人。安家的人，就得替安家做事。
安祿山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恩兒，你送送你阿爺。”
安慶恩跟著安祿山走出西院。父子倆走在迴廊上，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安祿山的影子又寬又短，安慶恩的影子又窄又長。
“恩兒，你大哥在長安，你二哥在軍營。你在家裡，陪你阿孃。”安祿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安慶恩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孩兒年紀小。”
“不是。”安祿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安慶恩。“因為你阿孃是突厥人。突厥人在關外有勢力，你在關外也能有勢力。你大哥不行，你二哥也不行。只有你行。”
安慶恩抬起頭，看著安祿山。他從父親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不是愛，不是期望，是算計。父親在算計他，就像父親算計所有人一樣。他不怪父親，因為他也會算計。
算計，是安家人的本能。
“孩兒明白了。”安慶恩說。
安祿山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走。走到北院門口，他停下來，對安慶恩說：“回去吧。別讓你阿孃等。”
安慶恩行了個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迴廊上回響，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計時。
安祿山聽著那個聲音，心裡在想——這個兒子，將來會比安慶緒有用。不是因為他更聰明，是因為他更狠。狠的人，才能守住家業。不狠的人，守不住。
范陽，北院。
崔氏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博陵老宅寄來的，寫信的是她的堂兄崔珪，在朝中任戶部郎中，是個不大不小的官。
崔珪在信中說，最近楊國忠又在朝中大清洗，凡是跟李林甫沾邊的人，能貶的貶，能殺的殺。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妹在范陽，務必小心。楊國忠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安將軍雖受聖眷，亦不可不防。”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嫁進安家的時候。那時候她才二十二歲，坐在花轎裡，蓋著紅蓋頭，從幽州一路抬到范陽。
她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只知道他是節度使，是胡人，是貴妃的義子。她以為自己是棋子，嫁過來之後才知道，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崔氏從嫁進安家的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蒐集。
她蒐集的不是珠寶，不是字畫，是罪證。楊國忠的罪證。她以博陵崔氏女兒的身份，遊走於河北士族的貴婦圈中。今天去張家喝茶，明天去李家赴宴，後天去王家聽戲。
她在那些貴婦中間，不顯山不露水，只是靜靜地聽，默默地記。
張家的夫人說，楊國忠又吞了誰家的田產；李家的太太說，楊國忠的侄子又在地方上強搶民女；王家的老夫人說，楊國忠剋扣了河東的軍餉，害得邊軍將士冬天連棉衣都沒有。
崔氏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記在心裡。
門被推開了。安祿山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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