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殺頭的罪。”
“我知道。”
高尚沉默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范陽的秋天，樹葉開始發黃，風裡帶著一絲涼意。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重要的事。
“將軍，這封信寫下去，你就跟李林甫綁在一起了。他活，你活；他死，你死。你願意嗎？”
安祿山笑了。“先生，我早就跟他綁在一起了。從我跪在他面前叫‘十郎’的那天起，就綁在一起了。他讓我寫，我就寫。他不讓我寫，我也寫。因為我不想死。”
高尚轉過身，看著安祿山。“將軍，屬下不是在問你想不想死。屬下是在問你想不想贏。”
“贏？”
“贏不是活著。活著的人很多，贏的人很少。將軍想贏，就不能只當李林甫的刀。刀砍完人，就該回鞘了。將軍想回鞘嗎？”
安祿山搖了搖頭。
“那將軍就要在砍完人之後，讓握刀的人握不住你。”
安祿山看著高尚，忽然笑了。“先生說得對。信寫吧。寫得越像真的越好。”
高尚走回書案前，鋪開紙，提起筆。他沒有問安祿山要寫什麼內容，因為他知道安祿山要的是什麼——一封能讓韋堅死。讓太子廢。讓李林甫滿意的信。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斟酌再三。信不長，不過百來字，但他寫了一個時辰。
寫完之後，他把信遞給安祿山。安祿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安祿山說，“像極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蓋上自己的私章。信封上寫著“李相國親啟”。他把信交給史思明，讓他親自送到長安。史思明接過信，沒有問裡面寫的是什麼，策馬消失在夜色中。
天寶六載春，韋堅案發。
李林甫在朝堂上彈劾韋堅與邊將勾結，欲擁立太子。他拿出了一封信，信是范陽節度使安祿山提供的——信中寫道，韋堅曾密會邊將，約以“清君側”為名，起兵入京。信上的字跡工整，措辭嚴謹，看起來不像偽造的。
玄宗大怒，將韋堅下獄。韋堅在獄中受盡酷刑，始終不認罪。但認不認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了。韋堅被貶為江夏別駕，不久又被流放嶺南，最後被賜死。他的妹妹——太子妃韋氏——被迫出家，與太子斷絕關係。
太子李亨跪在玄宗面前，渾身發抖。“陛下，臣......臣不知情。臣真的不知情。”
玄宗看著他，目光復雜。他沒有廢太子，但從這一天起，太子在他心裡已經不是太子了。一個被懷疑過的兒子，永遠回不到從前。
韋堅案之後，李林甫沒有收手。他的下一個目標，是王忠嗣。
王忠嗣，兼領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節度使，手握天下精兵，是大唐最有權勢的邊將。他還有一個身份——太子李亨的發小。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王忠嗣的養父王海賓是戰死沙場的名將，玄宗對王忠嗣視如己出，信任有加。這樣的人，如果站在太子那邊，李林甫的廢太子計劃就永遠不可能成功。如果站在安祿山那邊，安祿山就永遠不可能獨霸北疆。
李林甫知道，安祿山也知道。王忠嗣必須倒。
天寶六載秋，李林甫在朝堂上彈劾王忠嗣。罪名是——“欲擁兵扶太子”。
殿中一片譁然。擁兵扶太子，這是謀反。謀反是死罪，株連九族。
王忠嗣跪在殿中，臉色鐵青。“陛下，臣冤枉！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玄宗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不信王忠嗣會謀反，但他不能不信。因為彈劾王忠嗣的，不止李林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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