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的官兵見他到來，紛紛讓開道路。楊國忠穿過抄得一片狼藉的前院，走過迴廊，來到靈堂前。
李岫跪在靈堂門口，看到楊國忠的靴子出現在眼前，抬起頭，目光與楊國忠相遇。
楊國忠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走進了靈堂。
靈堂裡，那口金絲楠木棺材靜靜地停在那裡。楊國忠站在棺材前，看著棺蓋上蒙著的那層薄灰，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棺蓋上輕輕劃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灰。他把手指湊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開啟。”楊國忠的聲音不大，但靈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士兵拿著鐵鍬，插進棺材蓋的縫隙，用力往下壓。棺材蓋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厚實沉重，鐵鍬壓下去只聽得“嘎吱”一聲，蓋子紋絲不動。領頭的周校尉又加了一個人，三個人一起用力，鐵鍬的木柄彎成了弓形。
“咔！”棺材蓋終於鬆動了一邊，發出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斷裂了。幾個士兵繼續撬，蓋子一點一點地被掀起來。
楊國忠站在原地，一動未動，目光始終落在棺材上，臉上面無表情，只有眼神在微微變化。
棺材開啟的一瞬間，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士兵們後退了兩步，有人捂住了鼻子。楊國忠沒有退，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棺材裡面。
李林甫的屍體躺在裡面，金絲軟褥上，他的身體枯瘦乾癟，臉上幾乎沒有肉了，皮膚緊繃在顴骨上，呈暗褐色，像一張風乾的牛皮。嘴唇已經收縮，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牙齒之間隱約可見那顆寶珠的光澤。
楊國忠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他想起天寶初年，他剛入朝時，李林甫坐在中書省的正堂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從三品的侍郎，李林甫是權傾朝野的宰相。他每次走進中書省，都要先到李林甫的值房去請安，李林甫連頭都不抬，只是“嗯”一聲，就算是應答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個等主人賞飯的奴僕。
如今他站在這裡，李林甫躺在那裡。僕人和主人，活人和死人，風水輪流轉。
周校尉走到棺材邊，伸手去掰屍體的下巴。屍體的下頜關節已經僵硬得像鎖死了一樣，紋絲不動。他用手指撬了一下，指甲在乾硬的皮膚上劃出一道白痕，下巴還是紋絲不動。
“拿東西來。”周校尉回頭喊道。
一個士兵遞過來一把鐵尺。周校尉把鐵尺的尖端插進屍體的上下齒之間，用力往下一撬。屍體緊閉的下頜被硬生生撬開，發出一聲悶響，像乾裂的木頭斷裂的聲音。鐵尺撬開的下頜無法合攏，嘴巴大張著，露出裡面那顆寶珠。
寶珠是上等的夜明珠，龍眼大小，通體瑩潤，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光，靜靜地躺在屍體的舌根處。舌頭已經萎縮成一團黑色的幹物，捲曲在寶珠旁邊。
周校尉把鐵尺遞給旁邊計程車兵，伸出兩根手指，探進屍體的口腔。指尖觸到那顆寶珠，滑溜溜的，他捏了兩次才捏住，用力一摳，寶珠從萎縮的舌根上剝離下來，帶出一小塊乾結的腐肉。他把寶珠舉到眼前看了看，隨後用布擦了擦，轉身遞給楊國忠。
“相國。”
楊國忠接過寶珠，捏在手心，舉到眼前。寶珠在他掌心裡泛著幽幽的綠光，照亮了他的指縫。他看了幾秒，然後把寶珠扔進了旁邊士兵捧著的布袋裡，動作隨意得像扔一顆石子。
“繼續。”
士兵們上前，七手八腳扒下李林甫身上的金紫朝服。屍體僵硬，衣服很難脫，有人用剪刀剪開了衣領，有人扯斷了腰帶。那身一品官服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有人踩了一腳，留下一個泥印。
楊國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叫停，也沒有催促，只是看著。李林甫活著的時候，穿這身官服上朝，滿朝文武都要低頭行禮。如今這身官服被踩在腳下，連一個乞丐都不會撿。他等的就是這一天，不是因為他恨李林甫，是因為他要讓所有人看到——跟我作對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換棺開始了。旁邊早已準備好一口粗糙的白木薄棺，木板很薄，薄到能看見木節和蟲眼，連漆都沒有上，就是幾塊木板胡亂釘在一起。
官兵們把李林甫的屍體從金絲楠木大棺中拖出來，屍體僵硬得像個木乃伊，關節不能彎曲。幾個人抬著硬塞進了那口小棺，棺材太小，屍體塞不進去，有人用腳踩了幾下屍體的膝蓋，骨頭髮出碎裂的聲響，終於塞了進去。
薄棺的蓋子被釘上，用的是粗鐵釘，釘帽凸在外面，歪歪扭扭。楊國忠走到薄棺前，低頭看著這口不成樣子的棺材。他伸出手，拍了拍棺蓋，像是在拍一個下屬的肩膀。
“送走吧。”
兩個士兵抬起薄棺，用粗麻繩捆好，抬出靈堂，扔在一輛破舊的牛車上。牛車吱吱呀呀地響了，楊國忠走出靈堂，站在府門口的臺階上，看著牛車緩緩駛出巷口，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他贏了。李林甫死了，李林甫的勢力倒了，李林甫的家人被流放了，李林甫的骨頭被扔進了荒野。他獨攬相權，朝堂上再也沒有人敢跟他作對。他應該高興，但他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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