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三載正月，長安，御前哭訴的第二日。
安祿山在崇仁坊的宅子裡歇了一夜，天不亮就醒了。
他坐在床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昨夜在興慶殿哭了一場，在貴妃偏殿喝了一碗醒酒湯，回到宅子裡倒頭就睡，睡得比在范陽還沉。不是因為他安心，是因為他知道，真正的仗還沒打完。哭訴只是熱身，後面還有硬仗要打，必須養足精神，保持腦子清醒。
第一場，求相位。
高尚在出發之前就跟他說過：“將軍，這次入朝，光哭不夠。哭只能擋住楊國忠的刀，但擋不住他下次再拔刀。將軍要趁熱打鐵，把相位拿到手。拿到相位，將軍就是朝堂上的人了。不是邊將，是宰相。宰相和邊將，在陛下心裡是兩種人。邊將可以換，宰相不能輕易換。”
安祿山覺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相位不好拿。楊國忠不會讓他拿。他要是拿了相位，朝堂上就多了一個分權的人。楊國忠好不容易從李林甫手裡搶過來的相位，不會拱手讓人。但他還是要試一試。試了，不一定成；不試，一定不成。
天亮之後，安祿山換了一身乾淨的紫色官服，腰懸金魚袋，重新入宮。他今天不哭了，不跪了，不訴苦了。他今天要站著說話，說一件大事。
興慶殿中，玄宗剛剛用完早膳，正在批閱奏章。
高力士通傳之後，安祿山走了進來，跪在殿中，但沒有趴下，而是直著腰，抬起頭，看著玄宗。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玄宗放下筆，看著他。“說。”
“臣在邊關多年，替陛下守邊，替陛下打仗。臣不求別的，只求陛下給臣一個名分。一個能名正言順替陛下分憂的名分。”安祿山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臣請陛下，授臣同平章事。”
殿中安靜了。
高力士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同平章事，就是宰相。不是虛銜，是實職，是能入政事堂議事。能參與軍國大政的宰相。
安祿山要的不是“節度使兼某某銜”，是要坐在李林甫和楊國忠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玄宗沒有說話。他看著安祿山，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一種複雜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人的目光。
他知道安祿山想要相位，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他一直以為安祿山只是想想，沒想到他真的敢開口。開口了，他就不能裝作不知道了。
“安祿山，你是胡人。”玄宗的聲音很平靜，“胡人拜相，大唐開國以來沒有先例。”
“陛下，大唐開國以來，也沒有胡人當節度使的先例。”安祿山的聲音很穩，“臣是先例。”
殿中又安靜了片刻。玄
宗看著安祿山，安祿山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殿中相遇，像兩把刀架在了一起，沒有火花，只有冷光。
“這件事，朕要考慮。”
安祿山磕了一個頭。“臣等陛下。”
他站起來，退出了興慶殿。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楊國忠。楊國忠顯然已經聽說了安祿山求相位的事，臉色鐵青，站在殿外的廊下，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如刀。
“安將軍好大的胃口。”楊國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同平章事？你也配？”
安祿山看著他，笑了。“楊相國，末將配不配，陛下說了算。您說了，不算。”
楊國忠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興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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