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西載十一月初九（西元755 年）清晨，范陽城外。
北風從草原深處刮過來，帶著入冬後幹冽的寒意，掠過城外的校場，吹動十五萬面旗幟的邊角，發出連綿不絕的獵獵聲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連戰馬都被勒住了韁繩，安靜地站在原地。
十五萬人站在暗藍色的晨光裡，像一片被壓得極低的黑雲，正在等著第一道日光從東面的地平線上滲出來，為他們抹開即將落筆的第一道墨跡。
安祿山站在將臺上。
他穿了一身玄鐵甲，甲片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甲冑是范陽鐵廠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趕出來的，每一片甲都經過三次淬火，邊緣被反覆打磨，確保不會在穿戴時磨破袍服。
甲冑很重，整副甲冑有西十多斤，但他站在那裡，腰背挺首，恰似一座山。
腰間掛著一柄舊刀，刀鞘上的皮革己經磨得發亮，靠近護手處還有一道淺缺口。
這刀，是阿媽留給他的。
今天，他要讓這把刀做一個見證。
要讓這把刀給他最初的名字——“軋犖山”做一個見證。
“軋犖山”就是“戰神”的意思——這就是阿媽的解釋。
安祿山目光炯炯地掃了一遍臺下，然後展開檄文，他宏亮的聲音開始響徹整個天下。
“天寶十西載十 一月初九，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謹以河北、河東、平盧三鎮將士之名，告天下。楊國忠當權以來，擅殺忠良、盤剝百姓、欺壓邊鎮、構陷邊將。楊國忠在朝一日，大唐便不得安寧。臣安祿山，受陛下厚恩，不忍坐視佞臣禍國。今起兵南下，唯清君側，誅楊國忠，不犯宮闕，不驚聖駕。三鎮將士共赴此誓，若有違者，天地不容。”
安祿山的話音剛落，臺下一片聲浪。
“唯清君側，誅楊國忠。”
……
待聲浪低下去，安祿山繼續說：“你們當中有契丹人、有奚人、有同羅人、有突厥人、有粟特人，也有漢人。你們跟著我打了十幾年的仗，替大唐守了十幾年的邊。你們在邊境上流血、挨凍、死人，可朝廷給了你們什麼？楊國忠說邊將不可重用，說胡人掌兵是禍患，說我們在范陽養兵就是為了造反。他在長安享受著榮華富貴，沒到過北邊一天，沒見過你們在雪地裡守夜的樣子——可他一句話，就能把你們的功勳全部抹掉。吉溫替我們在朝中說話，被他一路追殺到嶺南，死了。安慶宗是我的兒子，也是你們的兄弟，他卻被楊國忠扣在長安當人質，遭軟禁，到現在還關在金吾衛署裡。”
安祿山繼續說：“我們在北邊守了十幾年的國門，契丹人沒南下過一步，奚人沒越過邊境一次。可你們當中，有多少人，己經三年沒領到過足額的軍餉？朝廷撥給范陽的軍餉，每過一道手就被削一層。幽州的轉運使截一截，太原的度支使再截一截。等到了范陽，到你們手裡的，只剩朝廷撥付的三成。三成——你們拿三成的軍餉，守一整條邊境線。冬天沒有厚棉襖，夏天沒有換季的衣裳。楊國忠在長安的府庫，卻堆著金山銀山。你們的軍餉，他拿去養自己的門客，舞妓，買自己的大宅子。你們手裡補到的軍餉，是我一文錢一文錢從范陽的鐵廠裡擠來的，是我一匹絹一匹絹從互市上掙來的。”
安祿山繼續煽情地說：“朝廷不給你們的，我給。朝廷剋扣你們的，我補。今天站在這裡，我只想告訴你們，我要帶領著你們，向楊國忠討一個公道。”
“討一個公道。”
“討一個公道。”
……
臺下的聲浪又是一浪高過一浪……
在聲浪中，安祿山轉身走下將臺，翻身上馬，振臂一揮，大喊一聲：“將士們，跟我殺！”
安祿山策馬向前。
那面寫著“范陽節度使”的旗幟在他身後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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