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能打的將軍蹲在長安城半年了，他居然忘了調他出去整兵。
“他在長安……”李隆基重複著這西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個被冷落太久的物件忽然被翻出來時那種錯愕裡帶著欣慰的滋味。
楊國忠看他臉色鬆動了些，繼續推進：“陛下，安祿山騎兵多，適合衝草原平原，可關中多山多谷，騎兵展不開。高仙芝在西域打了半輩子仗，什麼樣的地形沒見過？對付安祿山的兵綽綽有餘。”
李隆基思考了一會兒，說：“好！擬旨，就他，高仙芝。朕信他。”
李隆基那句“朕信他”剛落下，楊國忠的腦子裡己經轉了三個彎。
他跪在地上，臉上恭謹，心裡卻在飛快地撥算盤——高仙芝這個人他能打仗，可這個人他跟我楊國忠不熟。
高仙芝在西域打了十年仗，朝裡朝外的關係乾乾淨淨，既不是李林甫的人也不是我楊國忠的人。
這種人就怕一件事——出去之後，仗該怎麼打，打完回來怎麼報，全憑他自己一張嘴。
他在前線的摺子怎麼寫，我楊國忠在朝裡就怎麼接。萬一他寫一句“楊國忠誤國誤軍”，我連提前堵的機會都沒有。
“陛下。”楊國忠的頭還低著，可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上去，不急不緩的，“高帥出征，臣有一言。”
李隆基正在跟高力士交代擬旨的事，聞言低頭看了他一眼：“說。”
楊國忠把語氣調整到一個“一心為公”的調子上，措辭像提前打磨過一樣。
“高帥雖然是百戰宿將，可他在西域打的是胡人，打的是邊鎮小國。此番安祿山造反，打的是大唐自己人，打的是中原腹地。二者不同。臣不是質疑高帥的本事，臣是想——應當選派一位熟悉中原軍務、又熟知朝中排程規矩的監軍隨行。既為高帥分勞，又能及時向朝中傳報前方實情，免得上下一心之間脫了節、誤了戰機。”
他說得繞，可核心就一句話——得塞個人進去。
李隆基沒立刻接話。他靠在龍椅裡，目光在楊國忠的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旁邊垂手而立的高力士臉上，又移了回來。
他跟楊國忠打交道這麼多年，知道這人說話從來不會只有一層意思。
可這當口，多一個監軍確實不算壞事。
高仙芝這五萬是長安能湊出來的最後家底，萬一戰事不順、訊息傳不回來，朝中兩眼一抹黑，連怎麼補救都不知道。
“監軍的事，你覺得誰合適？”李隆基問。
楊國忠的舌頭己經在嘴邊等好了：“陛下，臣舉邊令誠。”
這個名字一齣，殿裡有人微微側了側頭。
邊令誠是宮裡的內侍監，品級不算頂高，可管著內廷的文書往來，常年跟中書省打交道，對朝中各項排程規矩門兒清。
更重要的是，楊國忠跟邊令誠之間有過幾次“合作”——去年邊令誠的侄子想外放做個縣令，楊國忠替他打了招呼；前年邊令誠管著一筆宮中的採買銀兩，賬面上出了個小紕漏，楊國忠在度支那邊替他抹平了。
這些東西擺不到檯面上說，可楊國忠知道，邊令誠欠他人情。
這個人派去高仙芝身邊，高仙芝的摺子怎麼寫、什麼時候寫、寫了哪些話，邊令誠都會先遞一份副本到楊國忠的桌上。
高仙芝在戰場上再能打，他擋不住自己軍帳裡坐著個替他“傳話”的人。
李隆基想了想，點了點頭。邊令誠他熟，宮裡的老人了，做事穩妥，用著放心。
“那就邊令誠。擬旨：高仙芝為東征都統，邊令誠為監軍。三日內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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