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跨進府門前，臉上還端著散朝時那副“老子穩得很”的表情。
等厚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合攏，他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骨頭似的踉蹌兩步，扶住廊柱才沒栽下去。
“爹。”
楊暄（楊國忠長子，歷任太常少卿、殿中侍御史）從影壁後面閃出來，快步上前攙住父親。
這小子穿一身玄色便服，腰上連個玉帶都沒系，顯然是得了信兒就立刻把外頭那些花裡胡哨的行頭全扒了——越低調越好，楊國忠教他的第一課。
“進屋說。”楊國忠甩開兒子的手，自己往書房走。步子快得像後面有鬼追。
書房裡炭火燒得旺，可楊國忠坐下之後還是覺得冷。他把手伸到炭盆上烤，指頭不停地搓。
楊暄反手把門閂上了，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才在他爹對面坐下來。
“爹，到底怎麼回事？”楊暄壓著嗓子，“你不是說安祿山打不過來嗎？”
楊國忠眼皮一跳。
這話戳心窩子。他在朝堂上拍著胸脯說了多少回？“安祿山必反，反必速敗，天下人心皆在朝廷！”這是他寫的奏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的。結果呢？才二十多天，洛陽沒了。
“你哪那麼多話。”楊國忠把臉一沉。
楊暄閉嘴了。他太瞭解他爹——真急了眼反而會笑，沉臉說明在盤算事兒。
書房裡安靜了一盞茶的工夫。只有炭盆裡的銀霜炭噼啪作響。
“阿暄，”楊國忠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楊暄身子往前傾了傾。
“第一，後宅那幾口樟木箱子，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幾口。”
楊暄點頭。那幾口箱子常年鎖在後宅地窖裡，連府裡管家的都不讓碰。
他偷偷看過一回——金餅玉璧碼得整整齊齊，十幾口箱子摞起來比他人還高。
他爹在相位上這些年，該收的、不該收的，一樣沒落。
“連夜裝車，分開走。”楊國忠伸出三根手指，“分三路，各走各的。東西分散放，萬一……”
他沒把“萬一”後面的話說出來。楊暄替他補上了——萬一被劫，不至一鍋端。
“送去哪兒？”
“蜀地。”
楊暄愣了一下。蜀地？那可是他爹這些年死命打壓的地方官的地盤。劍南節度使換了三茬，哪個跟他沒仇？
“爹，蜀地咱們沒人——”
“讓你送就去送。”楊國忠打斷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推過去，“這是地址，聯絡人與聯絡暗號。”
楊暄展開一看，上面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某州某縣某處別院，管事叫什麼，見面對什麼樣的暗號，東西存在哪個地窖，明明白白。但是日期是去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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