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
洛陽紫微宮的雪，落得比往年更沉。
前一日漫天風雪席捲東都，宮城飛簷、朱牆丹陛盡數覆白，昔日盛唐帝闕的鎏金風華，被一層冷雪蓋得肅穆陰森。
叛軍將士私下皆傳，此雪是天降符瑞，是天命易主的吉兆。
整座洛陽城沒有新年的爆竹喜氣，唯有沿街肅立的甲士、沿街閉戶的百姓，以及宮城內層層疊疊、肅殺森嚴的儀仗，烘托出一場僭越盛世的帝王大典。
自安祿山破洛陽、踞東都以來，河南州縣望風歸附，唐軍退守潼關，大河以南半壁震動。
今日，安祿山要在李唐的東京舊宮，行天子登基之禮，取代盛唐基業，自立新朝。
大典伊始，循盡世人皆知的虛偽禮制。
洛陽城內耆老、僧道、鄉紳列隊宮前，再次三番上表勸進，言辭懇切，稱頌安祿山功蓋天地、天命所歸，懇請其順天應人、登臨大寶。
安祿山一身赭色錦袍，立於武德殿廊下，屢次假意推辭，最終“勉從眾意”，應允登基。
這套李唐正統的禪讓儀軌，被叛軍照搬復刻，用以粉飾謀逆之亂，妄圖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陛下——”旁邊有人湊上來低聲道，“時辰到了。”
安祿山“嗯”了一聲。
他抬腳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腳踩在臺階上，靴底壓著一片還沒來得及掃乾淨的積雪。
據說是他進洛陽城那天就開始下的，滿城的老百姓都說“瑞雪兆豐年”。
安祿山信這個。他讓人在洛陽城門口立了一塊碑，上面刻了八個字——“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雪，又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灰白色的，雲層厚得像一床沒彈好的棉被，壓得人胸口發悶。
可安祿山覺得正合適。
這種天登基最好，不刺眼，不扎人，天下人看他的時候都得眯著眼才能看清他。
“走。”他說。
他邁開步子往下走，他的腰間依然掛著母親留給他的那把短刀， 他想讓母親看到他此刻的榮光。
他的身後跟了一長串人——安慶緒捧著玉璽，安慶和捧著詔書，嚴莊捧著龍袍的拖尾，高尚捧著冊寶。
再後面是達奚珣、張通儒、崔乾祐、田承嗣……幾十號文武官員魚貫而下，袍角掃過臺階上的積雪，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溼痕。
廣場上擺了一座壇。
土築的，方方正正，壇上鋪了一層黃綢。
按規矩該築三層的，可安祿山等不及了。他讓人用三天時間堆了這麼一座，五尺高，夠他站上去讓所有人看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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