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高仙芝看了好一會兒，“朝廷那邊……怪罪下來怎麼辦？”
高仙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像在趕走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怪罪？”高仙芝笑了一聲，那笑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住了，“潼關守不住，長安就完了。長安完了，怪罪不怪罪的還有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視窗，推開窗往外望。
他帶來的五萬兵正在城外一頂一頂地扎帳。
更遠處的東面地平線上，有什麼東西在暮色裡隱隱約約地閃——那是安祿山的先鋒斥候，隔著三西十里路在打探他們的虛實。
“撤！明天就撤。”高仙芝關上窗轉過身來，對封常清說，“你帶你的殘兵先走，我帶兵在最後面殿後。輜重全部拋棄，只帶糧草和兵器。那些走不動的傷兵……”他頓了頓，“能抬的抬上車，抬不動的安置在城裡的民戶家中，給他們留些銀錢和糧食。安祿山的人來了，也不至於殺了他們吧。”
封常清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說“那些傷兵是我從洛陽帶出來的人”，可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高帥，”封常清忽然說，“撤回去之後，朝廷要是治你的罪……”
高仙芝擺了擺手，“是我在指揮打仗還是他們在指揮打仗？”
“先撤了再說。”高仙芝把佩刀重新掛回腰間，“你去傳令。今夜開始收拾，明日卯時開拔。告訴弟兄們——不是逃，是轉進。為保險起見，咱們到潼關去，換個地方打。”
封常清朝他恭敬地一拱手，轉身出去了。
接著就傳來他沙啞的傳令聲——“傳高帥令！全軍收拾行裝！明日卯時——開拔西行！”
邊令誠是當天夜裡才聽說“西撤潼關”這個決定的。
他正蹲在自己的帳中，裹著那件貉子毛領的厚袍子，就著一盞油燈溫酒喝。
酒是出發前從長安帶來的西鳳，裝在一個半舊的錫壺裡，壺嘴塞著棉布堵著不漏氣。
他剛把酒倒進碗裡端起來湊到嘴邊，帳簾被人撩開了，一個跟著他從長安來的小內侍縮著脖子鑽進來，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
邊令誠端著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他坐首了身子，問：“將軍原話怎麼說的？”
小內侍想了想，說：““不是逃，是轉進。咱們到潼關去，換個地方打。””
邊令誠“嗯”了一聲。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那番話裡每一層意思的分量。
“轉進”——好詞，文雅，體面，聽上去像戰略調整而不像敗退。
高仙芝身邊一定有會說話的人，或者他自己那張嘴就夠用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在嘴裡含了含才嚥下去。
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可他在品那酒的同時品著的還有別的東西——高仙芝和封常清在西撤這件事上的態度。
封常清是敗軍之將，丟了洛陽，他的心本來就虛，高仙芝說撤他不可能反對。
高仙芝自己呢？他是領了聖旨出來“合兵共擊叛軍”的，一仗沒打先退了幾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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