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萬人的佇列己經整好了，行軍佇列分成了前後三陣——前陣步兵開路，中陣輜重居中，後陣由高仙芝親自領著殿後。
封常清的殘兵併入中陣和輜重之間，像一個被包裹在硬殼裡的軟芯。
整支隊伍西撤的時候秩序不亂。
高仙芝的傳令兵沿著佇列來回策馬，喊著“保持隊形”“注意間距”“不許掉隊”，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可那些人聽令的速度比封常清預想的快得多。
他自己心裡知道，他手下那兩萬殘兵能走得這麼穩，是因為高仙芝的兵在前頭和後面替他們撐著。
那些河西隴右來的邊軍老兵壓著步子走在外圍，像一層行走的屏障，把封常清那些疲憊的、傷病的、走路還打晃計程車兵護在中間。
高仙芝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外側。
他的老馬步幅穩，不緊不慢地壓著外圍步兵的速度。
他偶爾側頭看一眼內側那些封常清的兵——有人在互相攙著走，有人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兩口氣再跟上，有人把斷了的矛杆鋸短了當柺杖拄。可沒有一個人掉隊。
高仙芝把目光從那些士兵身上慢慢移到隊伍前頭，隔著層層人影，遠遠望見了封常清騎在一匹瘦馬上，脊背挺得首。
高仙芝騎在馬上，望著前面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高仙芝還年輕，剛當上安西副都護不久，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每一次出巡，儀仗整整齊齊，旌旗獵獵。
他騎在馬上目不斜視地從街市穿過去，兩旁的行人讓開道，西域各國的商人踮著腳看他，滿城都在傳“高將軍又去巡營了”“高將軍的兵可真精神”。
就是在那段日子裡，有個瘦得脫了形的年輕人攔在他的馬前。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手裡攥著一卷文書，單薄的身子被風一吹就像要折了似的。
他攔在馬頭前面，仰著臉朝高仙芝高聲說：“要跟隨高將軍。”
高仙芝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後就後悔了——
這人太瘦了，顴骨高得嚇人，兩隻眼睛一大一小，左眼明顯地往下耷拉著，眼皮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瞳孔。
高仙芝讓他站起來。
年輕人站在地上的時候，兩條腿還長短不齊，左腿明顯短了一截，腳掌是歪著朝外的，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硬撐著的樹。
高仙芝的第一反應是“這人怎麼能參軍”。
第二反應是“長得太難看了，站在我的隊裡會讓人笑話”。
高仙芝揮了一下手：“名額滿了。回去吧。”
高仙芝丟了一句話：“真的滿了。你去找別人吧。”
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
高仙芝每天出門的時候都能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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