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業的手指從小木匣的邊沿上慢慢滑下來。
“衛尉卿，兼御史大夫。”他又唸了一遍，“二百匹帛，五十萬錢。朝廷出手不小氣。可顏杲卿還有命接嗎？”
顏杲卿被押送到洛陽，安祿山會怎麼樣對他呢？
如果顏杲卿不降，那憑安祿山兇狠的本性，非殺了他不可。
如果顏杲卿降了，那他就是大唐的敵人了。
也就是說，不管是哪一種情形，顏杲卿的那些戰功都是自己的人，而且再也不會有人能揭露出來。
一想到這，王承業內心就禁不住暗自高興。
“安祿山，”他對著那捲永遠不會有人接的詔書低聲說，“你可別讓我失望。”
驛館。
院子裡，顏泉明正在井臺邊打水。
他彎著腰把木桶從井裡拽上來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靴子踩在石板地上踏得很響。
他首起身回頭，看見王承業穿著那身簇新的袍子站在院門口，身後跟了兩個親兵和一個捧著木匣的隨從。
顏泉明把木桶擱下，手上的水在衣襬上擦了擦。
他在這裡等了快半個月了，每次去府衙門口都被告知“尹公在忙”，今天王承業竟然親自來了。
“王尹。”顏泉明拱手行了一禮。
王承業邁進院子，朝他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顏泉明那張明顯瘦了一圈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朝身後那個捧匣的隨從抬了一下下巴。
隨從上前，把木匣雙手遞到顏泉明面前。
“顏公子，”王承業的聲音不高不低，客氣裡有種說不清的距離感，“這是我親自為你父親申請得來的——朝廷給令尊的任命書——衛尉卿兼御史大夫，賞帛二百匹、錢五十萬。本該由朝廷使者送到常山的，可……”
王承業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可令尊那邊如今有些變故。本官想著，由你轉交更為妥當。”
“謝謝王尹！”顏泉明接過木匣，他低頭看著匣面上那道新封的蠟印，忽然覺得心裡的某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撥了一下。
他爹被升了官，朝廷的詔書沒有送到常山而是送到了這裡——那常山呢？他抬頭看向王承業。
“王尹，我爹他……”
王承業微微側過頭去，看著院牆外面那片正被暮色吞沒的天空，“常山……己經破了。史思明親自帶兵攻打的，圍了八天。城破之後，令尊和袁長史都被俘了。叛軍正在把他們押送往洛陽。”
顏泉明的呼吸幾乎停住了，“我爹……被俘了？”
“是。應該快到洛陽了。”
顏泉明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幾乎碰到了王承業的袍角。
他顧不上禮數了，顧不上自己是一個晚輩站在太原尹面前該有的恭謹，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弦，再也壓不住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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