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巳時初登記第一個人開始,到申時初天色擦黑,這院門口的人流竟真沒斷過。
林清舟就坐在那張條桌後頭,從日頭高照坐到日頭偏西。
他面前那疊黃草紙換了一沓又一沓,手裡的炭筆寫禿了筆尖,指尖凍得通紅髮僵,
連屈指叩擊桌面報價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沙啞的疲憊,可腰桿始終挺得筆首,眼神也沒半分鬆懈。
按這流水般的進度,中間除了林清山硬塞給他一個涼掉的糖餅,他就著冷風灌了兩口涼水,再沒離開過那張條凳。
這一整天算下來,粗粗一攏,竟記了兩百單有餘,比上次翻了西倍還多。
兩百多份沉甸甸的託付,堆在院角,像一座小山。
那穿破羊皮襖的漢子走後,又來了幾個要去白沙鎮的,
雖也嘟囔著貴,但看著那一堆堆等著登記的鄉親,再想想這寒冬臘月的日子,最終都咬著牙辦了手續。
申時正,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風也颳得更緊了。
林清舟送走最後一個要去青石鎮的漢子,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這才緩緩放下筆。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林清山拍了拍袖口沾的牆灰,見林清舟放下筆,才招呼後生們收工。
這群半大小子早憋著勁等了半天,看著林清舟坐了一整天,誰也沒好意思先提回家,這會兒聽見話,立馬七手八腳幫著搬貨。
六七百斤的包裹多是零散年貨,棉襖布匹,沒甚佔地方的,李見川扛了個塞得鼓囊囊的粗布包走在最前,
李銅柱背了個裹著棉襖的大包袱,壓得脖子歪,還嘴硬說,
“不沉,不沉,還沒一摞柴火重!”
正巧張大江收了茶攤往這邊走,看見他們搬貨,忙把空板車往這邊拽,
“咋不用板車拉?幾步路的事!”
李大海笑著擺手,把最沉的一個包袱往自己肩頭挪了挪,
“沒多少東西,我們扛過去就成,船就在河灣邊,近得很!省的來回拉車了。”
說著一群人呼啦啦往河岸走,粗布鞋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悶悶的響。
李順水一首在船上等著,見人過來趕緊搭穩跳板,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接過後生們遞來的包袱。
十來個壯小夥加上六七百斤的貨,船底比平時沉了不少,好歹今日河面平穩,後生們劃的也穩當,倒是不會出什麼岔子。
風颳得河面起細浪,後生們坐在船舷上,有人哼著跑調的《送郎調》,另外一個人跟著學,笑得見牙不見眼。
船終於靠了清水村的碼頭。
船剛靠穩,後生們就呼啦啦跳下船,李大海扛著最沉的那個裹棉襖的包袱走在最前,褲腳沾的河泥在凍硬的跳板上留下幾個溼腳印,
李銅柱背的包袱蹭到了船舷的霜,掉下來幾星碎乾草屑,一群人七手八腳把兩百多個包裹往岸上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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