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從林靜友跑出船廠那一刻就跟上了。
他知道自家姑爺每日幾時上工幾時下工,傍晚喝不喝酒。
這些瑣碎的日常他默不作聲地收著,回頭跟小姐彙報的時候三兩句帶過,
小姐也不多問,只點點頭說一句“知道了”。
可今天不一樣。
林靜友從食堂跑出來的時候,周康正蹲在船廠大門對面的牆根底下剝花生,
眼睛餘光掃見林靜友從船廠衝出來,步子又急又亂,連往常擺架子的那股派頭都顧不上端了。
周康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彈掉膝蓋上的灰,遠遠地綴了上去。
他做慣了這種事,步子不輕不重,跟得既不會讓前頭的人察覺,也不會把人跟丟。
他跟著林靜友跑過石板路,繞過船棚,一路跑到船廠最偏的江岸邊上,然後看見他停下來了。
周康也停下來,閃身躲在一堆廢木料後面,隔著十來丈遠看著那個人影。
林靜友站在江岸石階上,背對著他,肩膀垂著,整個人像一截被水泡軟了的木頭,戳在那兒一動不動。
江風把靛藍短褂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他以為他站一會兒就會回去。
可他沒有。
林靜友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進水裡,江水漫過他的鞋面。
周康的手指摳著木料邊緣,指甲陷進粗糙的樹皮裡,整個人繃緊了。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水沒過了腳踝,褲腿溼了,沉甸甸地貼在腿上。
等周康反應過來的時候,水己經到了膝蓋。
周康的腳往前動了半寸,他想衝出去。
他是練過些拳腳功夫的,在水邊撈個人不是什麼難事,以他的力氣和反應,半盞茶的工夫就能把人拖上岸。
可他的腳又釘住了。
他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往水裡走,看著水漫到腰際,看著靛藍短褂的下襬在水面上漂開,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
他站在木料堆後面,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手掌心全是汗。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
他要是就這麼死了...小姐是不是也就解脫了?
周康心裡清楚,小姐看不上這個姑爺,可小姐是周家的姑娘,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再不滿意也不能退回去。
可如果這個人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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