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友被她這一嗓子喊得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衣裳,這才發現,他的錢袋好好地放在炕頭木櫃上,跟他那件烤乾的靛藍短褂擱在一處。
他伸手拿過來開啟一看,裡頭一個銅板都沒少。
他攥著錢袋沉默了片刻,從裡頭摸出那塊半兩的銀錁子,遞了過去。
晚秋接過來掂了掂,轉身噔噔噔地出了東二間,片刻之後又噔噔噔地跑回來,手裡攥著三串銅錢,排在木櫃沿上,
“半兩銀子換五百文,收你二百文,退你三百文,一文不少你的。”
她把銅板往林靜友面前推了推,
然後拉著林清河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下巴朝炕上的靛藍短褂努了努,
“趕緊換衣服走人,我還要鎖院門呢,別耽誤我上工。”
然後把門“啪”地一聲帶上了,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靜友一個人坐在炕沿上,面前擺著那三串整整齊齊的銅板,還有那個空了的錢袋。
他沒有立刻起身換衣服,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他從來沒想過晚秋以前的日子是這樣的。
他以為她那種人,船臺上所有老師傅都誇的手藝人,這樣的人,應該從小到大都是被誇著長大的吧?
家裡肯定有人疼,有人捧著,才會有那種底氣。
可林清河方才說的那些話,什麼六歲被撿回去、冬天穿單鞋、腳後跟流血自己拿破布纏、三天餓兩頓、做不好就拿掃帚抽....
樁樁件件,跟他想象中的晚秋判若兩人。
而那個躲在晚秋懷裡紅了眼眶的林清河,也讓他心裡頭說不出的堵。
他原本以為林清河就是那種溫和到軟弱的人,
別人罵了他也記不住,被人欺負了也不會生氣,像是天生沒有脾氣。
可方才他埋進晚秋懷裡的時候,肩膀抖成那個樣子,整個人蜷在那兒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才明白,不是林清河沒有脾氣,是他把那些情緒都壓在了底下,壓得太深太厚,
只有對著晚秋的時候才捨得拿出來透一透氣。
他還聽清了那句“前年我受傷癱瘓”,
林清河竟然癱過?
如今看著好好的一個人,居然也癱過?
林靜友坐在炕沿上,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他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慢慢站起來,把那件靛藍短褂穿上,釦子一顆一顆繫好。
頭髮亂得不成樣子,他胡亂攏了兩把,攏了半天還是翹著幾撮,乾脆不弄了,就那麼頂著一頭亂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