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兩兄弟繞過門口歪斜的木垛往裡走了七八步，林場深處一間半敞的棚屋裡忽然走出個人來。
那人四十來歲，方臉膛子，皮膚曬得黢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短衫，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跟掛了個銅鈴鐺似的。
他正低頭用手裡的煙桿子撥弄菸灰，一抬眼看見兩個生面孔穿過了外頭的木垛往深處走，臉當時就拉下來了。
煙桿子往嘴裡一叼，幾步就攔到了兩人面前，嗓門粗聲大氣地劈頭蓋臉，
“哎哎哎！站住站住！”
他伸手攔在兩人胸口的位置，大拇指朝門口方向戳了戳，
“你們倆幹嘛的？這兒是私人林場，不是逛園子的地方，趕緊出去趕緊出去，別讓我叫人攆你們。”
他那個架勢像趕野狗似的，眼珠子在林清舟和林清流身上一滾，跟過篩子似的，又補了一句，
“前頭那幾根料昨兒剛上的桐油，蹭花了你們可賠不起。”
林清舟站住腳，不惱不慌，語氣平平淡淡地開口，
“掌櫃的，我們來買木料的。”
那人一聽，煙桿子從嘴裡拔出來，拿煙鍋子指著林清舟的鼻子，
目光從他身上那件乾乾淨淨的青布長衫，滑到林清流下巴上那層不倫不類的胡茬，
最後落在兩人鞋邊沾的那層浮土上，嘴角往下撇了兩分，語氣裡的不耐煩更重了，
“嗬，我這兒可不是路邊攤，一根料頂你們外頭鋪子三根的價，小門小戶的置辦得起？”
他吸了口煙，噴出一團白霧來，
“外頭那條街上三五家木器鋪子還不夠你們挑的？跑我這兒來，轉一圈也買不起，白搭功夫，走吧走吧。”
他說著甚至伸手朝門口揮了兩下，跟趕雞似的，煙桿子在空中劃了道弧。
林清流憋不住了，張嘴就罵，
“你他娘....”
“小五。”
林清舟抬了一下左手，止住他的話頭。
林清流把後半截硬嚥了回去，但嘴裡不饒人，壓著嗓子跟三哥嘀咕，
“這人狗眼看人低！”
林清舟沒理他，站在那人面前，神色跟方才一模一樣，既不氣也不急。
他伸手不急不慢地從懷裡掏出一隻薄薄的錢袋，靛藍的料子面，袋口繫著根細繩。
他用兩指把繩結挑開，袋口張開，再探兩根指頭進去，不緊不慢地夾出兩張銀票來。
票面完全展開，林清舟捏著票角，在兩人之間那道午後的日光裡輕輕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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